十二月廿二,柏的骑兵追到淮水边上。

渡口的船都没了,对岸的泥里留着马蹄印,一路往南。斥候从下游找了一处浅滩,回来报:项王昨夜过了淮,跟得上他的骑兵,已经不到一百二十。

十二月的淮水,浅滩上的水只到马腹,冷得马不肯下。骑兵下了马,一人牵一匹蹚过去。水灌进靴子里,上了岸,腿冻得走出一里多才缓过来。五千骑过淮水,过了大半日。

过了淮,就是九江王英布的地界。

往六去的那两个人,有一个在淮水南岸等着。他说,六城的城门关了三日了,城上有兵,旗没有动。项王过淮这两日,九江没有一个兵出来拦,也没有一个兵出来接。

“九江王还让人捎了一句话来。”他说,“他说,九江不知有楚兵过境。”

柏笑了一声。

“他倒知道什么时候该眼睛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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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三日,阴陵。

阴陵以南是一片泽地,冬天水浅,看着是地,踩下去是泥。

斥候在泽地边上找到一个田父。田父蹲在田埂上,身上的褐衣破了好几处,脸是灰的,看着秦骑过来,没有跑也没有站起来,就恍恍惚惚地看着田。田坎上好几只雀鸟在啄着仅剩的粟苗,他也不赶。

“昨日有骑兵过去么。”

“是……是有……过去了。”

“你给他指的哪边。”

田父想了很久。

“我,我不记得了。”他说,“他问路,我就指了。”

他抬起手,往左边指了指,指得很慢。

“我儿也是骑着马走的,”他说,“前年,往那边。”

左边是泽,不是路。

泽地里有马蹄印,一圈一圈,往里去,又往外绕,绕了很久,才绕出来,往东去了。

“他在泽里绕了半日。”赵贲说。

柏看了那个田父一眼。他又蹲回去了,看着左边那一片泽,像是还在等什么人从那里出来。

“往东,”柏说,“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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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四日午后,东城。

东城外是一片缓坡,坡上没有树,只有枯草,被风压得贴着地。坡顶上站着二十八骑,马都瘦了,肋骨一根一根看得见。

秦骑从三面围上去,围了一层又一层,把那片坡围在当中,黑压压的,像是坡底下涨起了一潭水。

柏在坡下,北面。

坡顶上,项王上了马。

他身长八尺有余,坐在乌骓上,依然是顶天立地。那领红的袍子破了好几道口子,被风扯得猎猎地响,乌骓颈上胸前两道疤,灰白的,在那一片黑马里格外扎眼。他在马上转了一圈,对那二十八骑说了几句话。

风是往北吹的,坡下听得见几个字:

“……今日固决死……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

二十八骑分成四股,朝着四个方向,脸冲外。

他先冲的是东面。

那一面是杨喜领着的一队。杨喜年轻,射得准,马也好,打马迎上去。两骑相距不过十几步,项王把眼一瞪,杨喜□□的马一下立起来,掉头就跑,驮着他往回奔,人马俱惊,辟易数里,跑出去好远才勒住。

项王没有追。他从杨喜让开的口子里冲出去一段,斩了一个都尉,又掉过头来,回到坡上。坡上那四股人,在坡东边合到一处,数了一数,少了两个。

秦骑重新围上去。

他第二回冲的是赵贲所在的南面。

赵贲五十多了,身上的甲还是在三川藏了两年的那一副,补过好几处。他看着项王从坡上压下来,打马迎了上去,把手里的戟举过头顶。

两骑一撞。

项王一戟砸下来,赵贲举戟去架,戟杆从中间断了,留下白森森的断口。他手里只剩半截,就拿那半截又往项王腰上捅。项王回手一格,半截戟杆飞了出去,赵贲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扑,一只手抓住了乌骓的缰绳。

乌骓一甩头,把他从马上拖了下来。

他没有松手,被拖着在地上走了好几步,脸贴着冻土,甲片刮得哗哗地响,手还攥着那根缰绳。他恍惚了一下,好像想起了当年败给汉王的那一场仗,又或者是在洛阳第一次见到大王的那一天。

项王低头看了他一眼。

一戟落下去了。

南面的骑慌慌乱乱地后撤。柏在北面,看见赵贲那匹马从人堆里跑出来,马上没有人,缰绳拖在地上。

项王在南面冲开一个口子,又回到坡上。

第三回,他在坡上勒住乌骓,掉了个头,往北面来了。

北面是柏。

她身边的人一下全围上来,挡在她前头,一排排马挨着马,戟挨着戟,围得密不透风。

第一排迎上去,项王一戟扫过去,两骑翻倒,他又扫倒一骑,戟上的血甩出来,溅在后面人的脸上。第三排顶上来,戟尖密密麻麻地对着他,他勒住了马。

乌骓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两道白雾。

他往北看。

隔着两排人,隔着那一片竖着的戟尖,他看见了柏。

柏也看着他。她手里拿着弓,弓弦张紧。

他看了她很久,久得她身边的人都握紧了戟攥了又攥。

然后他掉过马头,往东南去了。坡上剩下的人跟着他,从秦骑东南面那一处还没有合拢的地方冲了出去。

秦骑去追,追了二十里,被他甩开了。

那一仗清点下来,秦骑折了一百多。坡上那二十八骑,只少了两个。

赵贲是在南面坡下找到的。他仰面躺着,裂开的甲看得见胸口一道伤,血已经流干了,右手还攥着一截缰绳,是从乌骓身上扯下来的。

柏在他边上蹲下去,把那截缰绳从他手里抽出来。抽了两下才抽动。

“收尸。”她说,“按阵殁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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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五日一早,乌江。

乌江是江边一个亭,亭边上有一个渡口,渡口外头就是大江。冬天的江水是灰色的,江面宽得看不见对岸,雾气朦胧,水天一色。

柏的骑兵追到乌江的时候,项王已经在渡口边上了。他身边还有二十几个人,都下了马。

渡口边上泊着一条船,船边站着一个人,看打扮是亭长。亭长在跟他说话,看起来很是焦急,他站在那里听,听完了摇了一下头。

然后他牵过乌骓,把缰绳递给了亭长。

亭长接了没动。

项王拍了拍马的脖子。乌骓不肯上船,四只蹄子钉在岸上,往后挣。他走过去,凑在马耳朵边上说了一句什么,马才低下头,一步一步上了船。

上船的时候,它回了一下头。

柏在坡上看着。

东边起了烟尘。韩信带着一千骑,到渡口东面列了阵。

柏在西面,韩信在东面。渡口边上那二十几个人,被围在当中。他们没有上马,拿着短兵站成一圈对着秦军,把项王围在里面。

秦骑没有动。

柏下了坡。她骑着马,一直走到那一圈人前头三十步,停住了。她身后的人要跟上来,她抬了一下手,他们停在了后头。

项王从圈里走出来了。

他身上的甲破了好几处,破烂的红色袍子被江风吹得往一边飘,好像楚的王旗还在飘。脸上有血,有的是他自己的,有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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