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十二月十八,垓下四面都扎上了秦营。柏的骑兵在南,韩信从赵、燕、齐一路征来的兵在北,步卒在西,彭越那三千人在东,合起来十万出头。楚军数出来大约三四万。
楚营的炊烟一日比一日稀,到十八日,一日只起了两次灶。
秦这边也不好过。从阳夏追到垓下,冻死、累死的马有九百多匹,也拿来在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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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日夜里,柏升帐。
诸将都在,韩信站在左首,陈平站在右首,辛、季、赵贲、杜全次序,彭越坐在末席,靠着帐柱,腿伸着。成立在柏的身侧。
柏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放在案上,揭开盖。
匣里是符,一枚一枚,伏虎形,铜都磨亮了,都只有右半。
帐里的人都看见了。彭越把伸着的腿收了回去。
“明日这一仗,骑兵孤自己带。”柏说,“其余的,步卒、弩、车,辛、季、赵贲,还有砀郡的三千人,都听上将军调遣。符都在这里。他的令,就是孤的令。违者,以军法论。”
她把匣子往韩信那边推了过去。
韩信站在案前,看着那只匣子,没有伸手。
“都给臣?”
“你在函谷关廊下跟孤说什么来着。”柏说,“多多益善。”
韩信抬起眼睛看她。
他忽然想起他十几岁的时候,曾在淮阴的河边饿了几天,连一条鱼也钓不到。他那时立志,他对着河说,信有一日,要将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那时候没有一个人当真。
他又想起阿母唱过的羲和神君,方日浴于甘渊。羲和架着太阳来了,阿母。
韩信跪下去,两只手伸进匣里一枚一枚拿出来,摸索一下然后系上。系完了,又低头数了一遍,才站起来。
“臣,领命。”他说。
季头一个转过身来,冲着韩信拜下去。赵贲和辛看了柏一眼,跟着拜了。彭越在末席,嘿了一声,站起来拱了拱手。
陈平笑着出列。
“恭喜上将军。”
他往柏这边看了一眼,拜下去。
柏没有看他。
“项王要走,只能往南走。”她说,"孤在南面等他。上将军,定吧。”
“左军辛,右军季,中军臣自己带。”韩信说,“南面赵贲给大王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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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日一早,韩信列阵。
项王手里能用的,只剩他自己和那几百骑。项王重形势,他不会等,一定会先打帅旗在的中军。那就让中军先退,把他引进来,引到那片空地上,两边的兵往里收,后面的弩隔开他的后队。韩信想,他再能打,打的也只是一个人的仗。
项王出营门的时候,乌骓打了个响鼻,前胸那道伤裹着的布又洇红了。
他拍了拍马颈。
对面的秦阵铺开,黑压压的,正中间一面大旗,旗底下是鼓,鼓旁边一辆车,车上站着一个人。
项王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
应该是韩信,秦军的主帅。这人以前在他帐下执戟,给他上过三卷书。
在新安城外,说降卒不可坑。又在咸阳,说关中四塞,可都以霸。然后在戏下,说功臣当裂土。他那时候看了,以为是读了几卷兵书的赵括。
项王面前的阵铺开,前疏后密,左右两翼压着不动,俨然一张拉开没有放的弓。
不只是书生。
当日观其书,以为腐儒之言;今观其阵,乃知竖子能将。
项王把戟抬起来。
然吾起兵八岁,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以此。
他往那面大旗一指。乌骓冲了出去。
风灌进甲里。他饿了三日,可一打起来什么都不觉得了,就像这一辈子打过的每一仗,前面的人自己会让开、会倒下。
秦阵果然开了。他一撞,前排的盾就倒了,旗就歪了,车往后倒,步卒往后跑。他追,身后的楚骑跟着他追,直到前面一个人都没有了。
太快了。
他勒住乌骓的时候,才察觉出来。
四下里是一片空地,霜被马蹄踩成了泥。那面大旗还在,远远地,在空地那一头,车上那个人还是那样站着,像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挪过地方。
左边起了脚步声,右边也起了。
两道盾墙,一边一道,往他这边压,一步,一步,地也一步一步地响。身后,那些乱跑的秦兵转过身来了,站在一排弩后面。弩响了,他身后那些还没入阵的楚军倒下一片。
他在空地里挥一圈大戟,趋马望西边一扫,盾后面的人倒一片,但是马上又顶上来一片;往东,也是一样。每一次冲锋,身后跟着的人就少一截。
乌骓喘得越来越粗,它前胸那块布已经全湿了,热乎乎地贴在他膝盖上。
第三次,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车上那个人还站着,从头到尾,没有挪过一步。
好阵。
项王一声喝。盾墙晃了一下,没有退。
他掉过马头往回冲,冲出了那片空地,回了营门。他没有回头,只听见身后跟进来的马蹄声,稀稀拉拉的,一下就数得清。
南面,柏在听北边的阵。
鼓声一阵紧过一阵,又被喊杀声渐渐盖过。
后来喊声慢慢小了,鸣了金,是收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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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风紧,秦营里生了很多火。
打了一日,但没几个人睡。火上烤着马肉,油滴下去,滋滋地响,烟熏得烤肉的小兵跳起来捂着眼睛直揉搓。有人在裹伤,牙咬着布条一圈一圈地缠,有人把冻硬的鞋脱下来,脚伸到火边烤,还有人什么都不做,就抱着戈坐着,眼睛看着火。
北边的一堆火边上,坐着一个频阳来的老兵,头发白了一半,缺了两颗门牙。他手里拿着一截断了的戈柄,在地上敲了一下。
又敲了一下。
“岂曰无衣——”
他的声音哑,唱的有些漏风。
“与子同袍。”
对面一个十六七岁的三川郡来的小卒抬起头来看他。嘴上的绒毛还没长硬,脸冻得通红。他想出声,一张嘴,嗓子劈了,半句高半句低。火边的人一下都笑了。他脸更红了,闭上嘴。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旁边一个少了一只手的上郡老卒,用剩下那只手拿起一片陶片,在火边的石头上敲起来,嗓门比谁都大:“与子同仇!”
隔壁那堆火边是一什骑兵,有个小孩北地来的,叫王姎,义渠人,说话嗓子有点沙哑,像是让北地的风刮糙了,她什长说估计是脾气太暴在阵上骂楚人把嗓子骂坏了。她听见了,站起来,往这边走两步,叉着腰跟着唱。唱的调子太糟糕,独臂老卒冲她瞪了一眼,她也不理继续大声嚷嚷。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旁边的火堆听见了,也唱起来。戈柄敲在地上,陶片敲在石头上,刀背敲在甲上,一声一声,从北边一直传到南边。
柏是从南面回来的。她骑马进营的时候,营里已经唱成一片了。
她在营道上下了马,站着听了一会儿,把马缰扔给身后的人,往最近那一堆火走过去。
火边的人看见她,有的要站起来。那频阳老兵摆了摆手,往旁边挪了半个身子,空出一块地方来,接着唱。
柏就在那块地方坐下了。地上是湿的冻土,她也没有在意。身边那个三川小卒僵着不敢动,她拿手肘碰了碰他,冲他点了一下头。
她边跟着唱,边拿刀鞘在膝盖上敲着拍子。混在那一片声音里,听不出是谁的。
陈平站在她身后。他是阳武人,这歌他只听过,词记不全,只会哼。哼到一半,那个独臂老卒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叫了声都尉,把他拽下来坐着,冲着他耳朵吼:“与子同仇!”
陈平被吼得一缩,笑了,扯开嗓子跟着吼了一句。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韩信没唱。
他从营道那一头走过来。头一堆火边上,那频阳老兵起了调,歌声就从那堆火里漫出来,漫到营里四方的地上,漫到北风里,再被风带到高高的夜空,又急转而下一圈一圈地绕着他转,刀背敲着甲,一下一下,像敲在他胸口上。
远处的楚营安安静静的,近处的秦营篝火漫天。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几步走到柏跟前,弯下腰。
“大王。”他说,“臣请,明夜让营里的楚人去唱楚歌。”
柏抬起头看他。
“做什么。”柏问。
“围着楚营唱,在异乡山穷水尽了,楚军自然没有战意了。”韩信说。
柏看了他一会儿。
“准。”
韩信行了礼,转身要走。
柏站起来。在火边坐了小半夜,腿是木的,她在原地跺了两下脚。
“陪孤走走。”
她往营道上去了,韩信跟上。陈平等两人走远,在她刚才坐的地方坐下,从独臂老卒手里接过那片陶片,接着敲。
营道上结了霜,踩上去咯吱响。韩信落后半步跟着,腰上那串符随着步子一下一下碰着。
“楚人有多少。”柏说。
“丽邑著籍的那一批,还剩四百出头。潍水收的龙且的兵,两千多。”韩信说,“彭越那边梁人多,真楚人不过几百,臣还没去点。”
“梁人唱的,楚营听得懂么。”
“项王的兵,一半是在梁地、淮北招的,听得懂。”
“怎么分。”
“南面要紧,项王如果要走,是走南面。南面放丽邑那四百老卒。潍水编进来的那一批分到东西北三面,放在弩后面,前面隔着墙,让墙上的人看着。”
“新降的。”柏说,“唱着唱着,自己先哭了呢。”
“哭了更好。”韩信说,“明日让伙夫给他们多一顿。吃饱了,夜里才唱得动。”
柏笑出了声。前面一个巡营的什长听见了,回头看清是谁,忙站住要行礼,柏摆了摆手,让他走。她放慢了些脚步,韩信就跟到了她旁边。
北面的营墙是这两日垒的,土还没干透。墙上的弩手裹着皮袄,见她上来,都要转身。
“看你们的。”
楚营在坡上,黑着。往常这个时辰营里该有几十处火,今夜只剩七八处,零零散散,隔得很远。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煮马皮的味道。
身后营里又从头起了一遍。
“你方才没唱。”柏说。
“臣不会。”
“一句都不会?”
“嗯……”韩信朝着楚营那边看,“只听了两遍,臣有点……”
“想淮阴?”
“嗯,想淮阴。”
他还看着楚军那几处火,嘴唇一动一动的,在数还剩多少。
柏偏过头去看他。韩信摘了胄,冠是出阵前戴的,歪了,散出来的几缕头发结了霜。脸上是一日的烟和土,嘴唇冻裂了一道。烟土底下,倒是一张干净的脸。
他想家,就跟孤说他想家。淮阴现在可是在项王的地盘。
柏有些想笑,摇了摇头。
韩信数完了,转过头来,见柏低头不说话。
“臣北上之前,见过大王那个木人。”他说,“在函谷的时候就差脸。现下刻完了么。”
柏一时没接上话。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截木头,攥了攥,没有拿出来。
“还差脸。”她说,“四五年没见了,记不清。”
韩信想了想。
“大王说给臣听,臣画出来。”他说,“山川道路,臣看一眼就画得出。人的脸,大王说得细些,臣也画得出。”
柏看着他,看他是不是在说笑。他没有。
她忽然笑起来,结果冷风灌进嗓子,呛了一下。
“你画图行,画人?”
“臣可以试试。”
柏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空着。
“不用,我自己刻。”
下墙往回走,经过一处火堆,是上郡骑的。柴是白天从二十里外砍回来的,还有点湿,烧着会冒烟。火上架着一条马腿,是这几日冻死的马,皮剥了,油滴进火里,滋滋地响。
几个骑士看见她,都站起来。有一个是上郡的老卒,手里的刀正割着肉,割下来那块还挑在刀尖上,见到柏过来,愣了愣,把刀尖往前一递。
“大王,吃一口?”
柏接过来,转手给了韩信。
韩信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没吐,嚼了两下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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