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祝遥回到筒子楼之后没有立刻躺下。他把铁匣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把骨片取了出来握在手心里,坐在沙发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骨片表面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得比地下室时更深了一些,像被光从内部照透了边缘的刻痕。他把骨片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刻字,然后站起来走回卧室,把骨片塞进枕套和枕芯之间。
他躺下来的时候后脑勺压着那片硬质的平面,感觉到微凉的触感隔着枕套贴着后颈。他闭着眼等了很久,客厅的灯忘了关,光线从半敞的门缝里透进来在墙角铺了一道暗黄色的楔形。他听着自己呼吸的频率从清醒逐渐过渡到半睡半醒的节奏,意识缓慢地收拢,像水退向深处。
然后他感觉到了。
从东北方向延伸过来的一条细线穿过黑暗的底层空间,持续地、稳定地指向他躺着的位置上方。那条线是有温度的——凉的,但不是刺骨的冷,更像深秋的河水从皮肤表面流过留下的那种凉意。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感知了大约十几分钟,那条线的方向没有任何偏移,始终固定在东北方向偏左大约二十度的角度。
他在半睡半醒之间翻了个身。翻身的动作没有改变那条线的指向,它依然悬在相同的方位,像一根钉子钉在某个固定的坐标上。他在翻身之后很快沉入了更深的睡眠,那条线在他意识彻底模糊之前变成了背景里稳定的一缕暗色,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亮之前他醒了一次。窗外还是黑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亮条。他伸手摸到枕下的骨片,触感微温——被他枕了一整夜之后,骨片被体温焐暖了。那些刻纹在指腹下清晰地排列着,跟睡前一样的纹路,但指尖贴上去的时候他隐约能感觉到骨片深处残余的那条线的指向感,像烧过的铁块冷却之后还留着被火烤过的温度方向。
他坐起来把骨片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气色比前一天好一些,眼眶底下那层青色淡了。他穿好外套,把骨片和铁匣子一起收进背包里出了门。
公交车到东郊的时候晨雾正在散开。收容所灰白色的外墙在日光下泛着暖白的光,歪脖子树的树冠在晨风里晃着叶片。祝遥走荒路的时候深已经站在台阶上了,黑铁蹲在他身后。深今天穿着外套,拉链拉到顶,露出下颌以上苍白的皮肤,黑发拢在耳后,竖瞳在晨光里亮着。
祝遥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深从台阶上走下来。两个人在台阶中段停住,祝遥站在比深低一级台阶的平面上,仰头看着他。
"昨晚用了骨片。"祝遥说。
"感觉到了什么?"
"它的注视方向还在东北方向。跟地图上标的起源点位置一致。"祝遥从背包里掏出骨片递到深面前,"它还在看起源点。祝平去了之后做了什么,把它的注意力钉在了那个方向。"
深低头看着那片被祝遥焐温了的骨片,竖瞳在那些细密的刻纹表面扫过。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那些纹路的走向,看了一会儿之后把视线移回祝遥脸上。"你今天要做什么?"
"去地下室再看一遍观测表。"祝遥把骨片收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我要知道裂隙现在到底扩展到了什么程度。"
深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里走。祝遥跟在他身后,黑铁从台阶上站起来跟在深身后。三个人走过走廊的时候阿影的轮廓从101号门缝底下探出来半截,声音里带着晨间刚醒的那种松劲:"你今天这么早就到了——又带了什么东西?"
"骨片。昨晚用过了。"祝遥没有停步。
阿影的轮廓在地砖上顿了一下,缩回门缝里去了。祝遥经过105号的时候叮咚声响了两下,经过106号的时候镜面反光闪了一下亮起来又灭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深已经站在转角处等着他,两个人一前一后上到二楼,推开那扇铁门,走进地下通道。
地下室的气温比一层低了五六度。那些暗沉沉的微光从墙壁和地面的接缝处渗上来,在夯实的泥土表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荧光。祝遥走到北墙脚下之前挖过的地方看了一眼——石板被他掀开之后还没盖回去,那个土坑的边缘还保持着昨天铁锹切入的整齐切面。
他蹲下来把背包放在腿边,从里面取出铁匣子打开盖子,把观测表抽出来翻到倒数第二页。昨天他只看过最后一页的三行数据,倒数第二页的附注栏里那行小字他还没有仔细读过。今天他蹲在微光从泥土裂缝中渗出的地下空间里,把那行小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扩展速率较上季度加速。安抚液剂量维持不变。阻断效果下降约两成。一号降温周期延长至八小时。"
"八小时。"祝遥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他蹲在土坑旁边,观测表摊在膝盖上,深蹲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竖瞳从他肩侧探过来看着那行字。
"一号降温周期指的是我。"深说。
祝遥偏头看了他一眼。"祝平在信里写你降温周期从多少小时延长到十二小时了。在最后三个月之前是八小时。"
"在笼子里的时候,"深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回想那段不用接触日光的岁月,"降温周期大概是四小时。每次挡完裂隙伸过来的东西之后,四小时左右就能回复正常。"
"然后祝平走了。"祝遥把观测表翻回第一页,目光落在二十年前第一条记录上,"他走之前降温周期从四小时延长到了十二小时。你挡的次数太多了,恢复不过来了。"
深没有说话。他蹲在祝遥身侧,竖瞳从观测表页面上移到祝遥捏着纸角的手指上。那些纸页被翻动过太多次了,边缘已经发毛起皱,有些页码之间的折痕深到纸纤维快要断裂的程度。他把视线从祝遥的手指上移开,重新落回到观测表的日期栏。
"你打算怎么办?"深问。
祝遥合上观测表放回铁匣子里。"我打算去起源点。"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圈湿泥,他拍了拍,把铁匣子夹在胳膊底下。深跟着他站起来,两个人沿着那截窄窄的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日光从楼梯转角的小窗里一重一重地降下来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顶,走回二楼走廊的时候日光已经铺满了半条走廊地面。
祝遥把那扇铁门重新拉开到两指宽的缝,弯腰把铁匣子放在走廊地面上。他蹲下来在打开的匣盖边缘停了一会儿,伸手把最底部那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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