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祝遥回到筒子楼之后,没有把档案袋从茶几抽屉里拿出来。他站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挂上门后挂钩,口袋里的手机、打火机、祝平那张纸条依次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纸条被他折过太多次了,边角已经起了毛边,他把它展平压在手机下面,然后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他端着水杯走回客厅的时候,经过卧室门口停了一下。祝平的房间自从他搬进来之后他几乎没进去过,门一直关着,门把手上积了薄薄一层灰。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过去拧开了那扇门。

卧室很小,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垫上没有铺床单,裸露的床面泛着旧棉布被压久之后的暗黄色。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半包没抽完的烟,烟盒已经空了,但盒身还立在那儿,保持着被人拿完最后一根之后随手搁下的姿态。祝遥站在门口看着那半包空烟盒看了几秒,然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支旧笔、一个空了的药瓶、一卷没拆封的透明胶带。最里面压着一只牛皮纸信封,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地址,封面上用祝平的笔迹写着两个字:小遥。

祝遥伸手把那只信封抽出来。信封没有封口,折口松松地叠着,里面的纸张从折口边缘露出来一角。他打开信封的时候从里面滑出一张对折的信纸,展开之后是两面写满的字,祝平的笔迹比那张纸条上更端正一些,像写这封信的时候他还有余裕慢慢落笔。

祝遥把信纸在床头柜上展平。台灯的开关他拧了一下,暖黄色的光铺在纸面上,把那些略微褪色的蓝墨水字迹照得清晰起来。

“小遥: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进过二楼那扇门了,也知道下面有什么了。我本来想把这些事当面告诉你,但后来发现我大概没有那个时间了。

这栋楼是我三十五年前从上一任手里接过来的。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裂隙是什么,只知道地底下有东西在渗上来,像水从裂缝里往外冒。后来我花了十来年才弄清楚那不是水,是深渊的气味。裂隙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扩张一次,每次扩张都会有一些东西从下面爬上来——有的是一团影子,有的是一截意识,有的是一整个活的东西。我把它们收容进楼里,给它们登记,给它们取名,每月灌安抚液把它们锚在地面上。

安抚液是我熬出来的。配方是上一任留给我的,他说‘如果哪天我回不来了,用这个。可以一直用’。我用了二十三年。熬到后来发现裂隙在安抚液的作用下确实在收缩,收容物们也能稳定待着。我以为这样就能一直撑下去。

但裂隙里有个东西一直在看着上面。它能看到每一个直视它的人。我直视了它太多次,它已经记住我了。我走之前那一年,它开始试着伸进我的梦里来。每次来的时候一号收容物都会替我挡回去,但挡的次数太多了,他的降温周期也在拉长。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把二楼那扇门焊死了,往下挖了那截通道,把裂隙附近的土层加固了一层。然后我走了。不是因为不想管了,是因为我在裂隙底下发现了一个东西——一段记录,跟这封信一起留给你看。记录上说裂隙每过一段时间就需要一次‘补充’,否则它会从内部自行扩张,直到整片地表的土层被它撑破。而补充的方式,就是有人在裂隙附近长期待着,让它‘看到’。你看到它的时候,它就会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看它的那个方向上,停止向其他方向扩张。

我替它当了二十三年的‘注视者’。现在我走了,它会开始寻找下一个能看它的人。你打开那扇门的那一刻,它就会看到你。然后它会开始试着靠近你。但你现在有他们——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五号。安抚液把他们跟你连在一起了,他们会在裂隙靠近你的时候替你挡住它。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保持连接。别断。

最后再说一件事。那间地下室的北墙脚下有一层松土,你往下挖大约两尺,会看到一块石板。石板底下压着一只铁匣子,匣子里装着的东西我在信里写不清了,你自己看。

祝平。”

信纸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写完正文之后又补上去的:“灶台下面左边第二个柜子背面贴着一把钥匙,开卧室衣柜最上面那层抽屉的。抽屉里有一本笔记,从你出生那年开始记的。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放着。”

祝遥站在卧室的台灯光线下,把信纸从第一行看到了最后一行。祝平的字迹从端正到略微潦草又回到端正,像写这封信的人中途停下来缓过几口气又继续落笔。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转身走出卧室走回客厅。

他拉开灶台下面左边第二个柜子——手伸到柜子背面摸了一下,果然贴着一把用透明胶带固定的钥匙。钥匙很旧,齿牙的边缘已经被磨圆了,他用拇指摸了一下齿痕,然后拿着钥匙走回卧室,打开衣柜最上面那层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本黑皮笔记本。封面没有字,边角磨出了浅白色的痕迹。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页脚有一行日期,写的是他出生的那一年。第一页只有一句话:“小遥今天会哭吗?”他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空白。第三页有一句话:“第一次抬头。”第四页空白。整本笔记每隔几页才有字,像一个人用一生的间隙偶尔坐下来写一两句关于另一个人做了什么。

祝遥站在卧室里把那些零零散散的句子从头翻到尾。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他去便利店上班前的那一年,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字:“他长得像他妈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锁好抽屉,把钥匙重新贴回灶台下面那个柜子的背面。然后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把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后一段“那间地下室的北墙脚下有一层松土”那里停住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铺在茶几边缘。

他明天要去地下室挖那块石板。去看看那只铁匣子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外套穿上了,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塞回去。他推开门走下楼梯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坏着,黑暗里他的脚步声一阶一阶地往下沉。

楼下小卖部的灯还亮着。李叔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抬头看见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把手机放下了。“这么晚还买烟?”

“不买。”祝遥说,“李叔,您知道东郊那栋灰白色楼旁边那片荒地,往东北方向走两公里有个废弃采石场吧?”

李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知道。你大晚上问这个干什么?”

“那附近以前是不是有过别的什么东西?”祝遥靠在柜台边上,“我爸在那边待了很多年。他走之前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

李叔把手机倒扣在台面上,摘下老花镜放在一边。他靠着椅背看了祝遥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爸走之前那段时间,大概有半个多月,每天半夜会来我这里买包烟。来了也不怎么说话,买了就走。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他站在这儿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如果以后我儿子来了,让他别找我了’。我以为他开玩笑。”

祝遥站在柜台前面,日光灯把整个小卖部照得惨白。他低头看着李叔把眼镜放在台面上的动作,指腹在柜台边缘按了一下。“他没说别的?”

“没了。”李叔把眼镜重新戴上,“他说完那句就走了。后来再也没来过。”

祝遥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点了火,吸了一口。“谢谢李叔。”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李叔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小祝,那栋楼底下的东西——你爸守了那么些年,你守得住吗?”

祝遥站在门口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不知道。但总得有人守着。”

他走出小卖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了他一脸,带着街道上残余的烟火气和远处车辆的引擎声。他走回楼道里,声控灯依然坏着,他在黑暗中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四楼走。回到客厅之后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把那封信从信封里抽出来摸了一遍纸张的边缘。祝平在信里写“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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