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怡回到怡兰轩,苏婉早已备好了热茶和暖炉。褪下厚重的朝服冠饰,换上常服,她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窗外,铅云散去,露出一角湛蓝的天,阳光毫无温度地洒在庭院里未化的残雪上。沈青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躬身一礼:“殿下,事情已了。严嵩经此一挫,短期内应不敢再明目张胆针对玲珑阁。只是……”他顿了顿,“康王殿下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康怡望着窗外那角蓝天,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本宫知道。他要查,就让他查。有些旧账,是时候翻出来晒晒太阳了。”

沈青崖垂眸:“殿下,严嵩此次失败,康王必会问责。他们之间的裂痕,已非言语可弥合。”

“那就让它裂得更深些。”康怡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兰花香,“严嵩老了,却更贪权,也更怕失去。康王年轻,野心勃勃,最恨被人愚弄。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本就是与虎谋皮。如今虎爪挠到了自己脸上,该疼了。”

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让韩松那边盯紧些。康王府和严府,任何风吹草动,都要报来。”

“是。”

沈青崖退下后,康怡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那几株梅树。残雪压在枝头,有些枝桠已冒出嫩绿的芽苞。春天要来了,可这皇城里的寒意,却仿佛才刚刚开始。

***

同一时刻,康王府。

书房内,炭火烧得极旺,铜制兽首熏炉里飘出沉水香的烟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可这暖意与香气,却驱不散室内弥漫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

康王周景琰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玉镇纸。镇纸冰凉,触感温润,他却觉得指尖发烫。案上摊开着一份奏折抄本,正是今日朝会上严嵩弹劾康怡的全文。字字句句,此刻看来,都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

“殿下,严相到了。”门外,心腹侍卫低声禀报。

“让他进来。”康王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书房门被推开,一股冷风趁机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严嵩裹着厚重的貂皮大氅,缓步走了进来。他年过六旬,须发已白了大半,但身板依旧挺直,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他脱下大氅交给随从,露出里面深紫色的仙鹤补子朝服——那是首辅的品级,此刻却显得有些刺眼。

“老臣参见康王殿下。”严嵩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康王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依旧把玩着那块镇纸。青玉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的指尖摩挲着上面雕刻的螭龙纹路。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沉水香的烟气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朦胧的屏障。

严嵩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腰背开始有些僵硬。他垂着眼,能看见康王案前铺着的昂贵波斯地毯上繁复的花纹,以及自己靴尖上沾染的、还未化尽的雪水泥渍。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康王才淡淡开口:“严相,免礼吧。”

“谢殿下。”严嵩直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他抬眼看向康王,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坐。”康王指了指下首的黄花梨木圈椅。

严嵩依言坐下,椅面冰凉。他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微微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康王终于放下了那块镇纸,玉与木案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过分寂静的书房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严相,”康王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今日朝会,辛苦你了。”

严嵩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老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只是……事有蹊跷,功败垂成,有负殿下所托,老臣惭愧。”

“惭愧?”康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严相确实该惭愧。”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书案上,目光如刀,直刺向严嵩:“本王只想知道,那本假账册,是怎么回事?”

严嵩喉结滚动了一下,老脸在烛光下显得更加晦暗:“殿下明鉴,那账册……来得太巧了。老臣派去的人,从玲珑阁一个管账先生家中‘搜出’此物,过程顺利得异乎寻常。如今想来,必是长公主早已设下的圈套!她故意留下破绽,引老臣入彀,再当庭拿出真账册反戈一击……此女心思之深,手腕之狠,远超我等预估啊!”

“圈套?”康王冷笑一声,“严相的意思是,你堂堂首辅,执掌朝堂数十载,竟被一个深宫妇人设下的、漏洞百出的圈套给套进去了?还当着满朝文武、当着父皇的面,演了这么一出拙劣的戏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不仅没能扳倒康怡,反而让她借机哭诉,博取同情,巩固了玲珑阁的声誉!你让父皇当众斥责你‘捕风捉影、离间天家’!你让本王也跟着成了笑话——满朝谁不知道,你严嵩是本王的臂助?你今日之失,便是本王之失!打草惊蛇,连累自身,严相,你告诉本王,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康王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盏——那是上好的官窑青瓷,釉色温润如玉——狠狠掼在地上!

“砰——哗啦!”

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汤泼洒出来,在深色的地毯上洇开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蒸腾起带着茶香的白气。几片碎瓷溅到严嵩脚边,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脚,脸色终于变了。

书房里弥漫开浓郁的茶香,混合着沉水香,形成一种古怪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康王胸膛起伏,盯着严嵩,眼神凶狠得像要噬人。

严嵩看着地上那摊狼藉,又抬眼看向暴怒的康王,老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殿下,”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沉冷,“老臣承认,此次行事,确有疏漏,低估了长公主。但殿下将全部过错归咎于老臣,是否也有失公允?”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坐着回话,而是挺直了腰背。烛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竟显出几分嶙峋的压迫感。

“那假账册,伪造得并非全无章法。其中款项、名目、时间,若非极其熟悉玲珑阁内情及过往账目之人,绝难看出破绽。长公主能如此精准地设下此局,只能说明两点:其一,她早已料到会有人从账目下手,故布疑阵;其二,她身边,必有精通账目、且对她绝对忠诚的高人相助!”

严嵩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过地毯上的茶渍,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殿下,老臣今日在殿上,看得清清楚楚。长公主拿出真账册时,神色虽悲愤,眼神却清明冷静,条理分明地指出假账册中三处时间错漏、五处人物矛盾——这绝非临时起意能办到!她是早有准备,就等着有人发难,好当众反击!”

他盯着康王,一字一句道:“此女,绝非殿下记忆中那个柔弱可欺、只会依赖胞弟的深宫公主了。她变了,变得危险,变得……深不可测。殿下若还以旧日光景视之,他日必吃大亏!”

康王听着,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更深的阴鸷取代。他重新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严相说得对,”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冰冷刺骨,“皇姐确实变了。变得聪明了,也变得更会……借力打力了。”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可严相,你口口声声说这是圈套,是康怡早有预谋。那本王问你,她为何能‘早有预谋’?是谁走漏了风声?还是说……严相你身边,也有‘高人’?”

严嵩瞳孔微缩:“殿下这是何意?怀疑老臣?”

“本王不该怀疑吗?”康王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姿态看似放松,眼神却更加逼人,“假账册是你的人‘搜’出来的,计划是你制定的,发难也是你挑的头。结果呢?一败涂地。严相,你让本王如何相信,这不是你办事不力,或者……另有打算?”

“殿下!”严嵩声音提高,带着被羞辱的怒意,“老臣与殿下合作多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扳倒长公主,对老臣有何好处?她若得势,第一个要清算的,便是老臣这‘离间天家’的罪臣!老臣岂会自毁长城?!”

“自毁长城?”康王嗤笑,“严相,你执掌内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就算没了本王,你依旧是首辅,依旧权倾朝野。可本王若没了你……”他顿了顿,眼神幽深,“或许,就得另寻‘长城’了。”

这话里的意味,已近乎赤裸的威胁。

严嵩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得低沉:“殿下,如今不是内讧之时。长公主经此一事,声望更隆,陛下对她怜爱有加。若你我此时离心,才是真正遂了她的意!”

“内讧?”康王重复这个词,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严嵩面前。两人距离极近,康王甚至能闻到严嵩身上那股老年人特有的、混合着药味和熏香的气息。

“严相,本王一直很敬重你。”康王缓缓道,声音压得很低,“敬重你的资历,你的手腕,你在朝中的影响力。所以,有些事,本王一直没问。”

他盯着严嵩的眼睛,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比如,严相最近……似乎对二十年前的旧事,格外感兴趣?”

严嵩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尽管他掩饰得极好,那瞬间眼神的闪烁,以及袖中手指更用力的蜷缩,都没逃过康王的眼睛。

“殿下……此言何意?”严嵩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何意?”康王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冰冷的探究,“本王听说,严相手下有些人,最近在京郊、在旧宫人聚居的巷弄里,很是活跃。接触了不少……二十年前在宫中伺候过的老人。尤其是,已故先皇后宫里,还有……惠妃宫里的旧人。”

他每说一句,严嵩的脸色就白一分。

书房里炭火熊熊,严嵩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沉水香的烟气缭绕在鼻尖,此刻却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严相,”康王的声音更轻,却像毒蛇吐信,“你查这些陈年旧事,是想找什么?或者说……你想证明什么?”

严嵩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与康王的距离。他苍老的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眼神里翻涌着惊疑、警惕,还有一丝被戳破隐秘的狼狈。

“殿下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他强自镇定,声音却有些发干,“老臣身为首辅,稽查旧案、整肃宫闱,亦是分内之责。些许陈年琐事,何劳殿下挂心?”

“分内之责?”康王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查先皇后和惠妃的旧宫人,也是首辅的‘分内之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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