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声在夜色中消散,晨光却已悄然爬上天际。

数日后,永昌二十四年二月初九,春闱开科之日。

天启城贡院所在的青云街上,天还未亮透,已是人声鼎沸。数千名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或青衫磊落,或布衣朴素,或锦衣华服,皆提着考篮,在晨雾与寒意中聚集。考篮里装着笔墨纸砚、干粮清水,还有家人师长的殷切期盼。有人闭目默诵,有人紧张地整理衣冠,有人与同乡低声交谈,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忐忑。

街边店铺早早开了门,卖热汤饼的、卖姜茶的、卖文房四宝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更多的,是送考的家人、书童、仆役,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百姓,将贡院前那片宽阔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食物、墨香以及人群拥挤产生的温热气息,混杂成一种独属于科举盛事的、躁动而庄严的味道。

贡院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站着两排披甲执戟的禁军士兵,面无表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人群。门楣上,“贡院”两个鎏金大字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再过半个时辰,这扇门将开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场,将吞噬这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身影。

青云街斜对面,一座三层茶楼的顶层雅间,窗户半开。

康怡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外罩银狐皮斗篷,坐在窗边的圈椅里。她没有戴任何繁复的首饰,只一支白玉簪绾住青丝,脸上未施粉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那片喧嚣。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茶汤清碧,香气清雅。但她只是捧着,并未饮用。

雅间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银霜炭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苏婉侍立在她身后半步,同样穿着简素的侍女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雅间内外。门口,两名萧破军亲自挑选的护卫如石雕般伫立,气息内敛。

“殿下,萧统领已带人混在人群中了。”苏婉低声禀报,“陆明公子,还有我们名单上的另外七名学子,都已确认到场。萧统领的人分作三组,一组在贡院正门前盯守,一组在两侧巷口策应,还有一组扮作卖早点的摊贩,就在贡院斜对面的街角。”

康怡微微颔首,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很快,她看到了陆明。

那青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背着一个半旧的考篮,正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左顾右盼或与人交谈,只是安静地站着,微微仰头,望着贡院那两扇紧闭的大门。晨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映出一双沉静而专注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期待,有凝重,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康怡记得,前世陆明就是在这次春闱中名落孙山。不是他文章不好,而是他的考卷,被人调换了。调换他考卷的,正是今科副主考、礼部右侍郎钱益。钱益收了江南盐商巨贾之子五千两白银的贿赂,将那份事先请枪手做好的、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的考卷,换走了陆明那份针砭时弊、才气纵横的真卷。

陆明落第后,心灰意冷,离京返乡途中遭遇“山匪”,尸骨无存。后来康怡才查知,那“山匪”,是钱益派去灭口的人。

而这一世……

康怡的目光移向陆明身侧不远处。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头戴毡帽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担柴火,像是要挑去卖的樵夫。他动作自然,偶尔抬头扫视四周,目光锐利如刀。那是萧破军手下最得力的护卫之一,名叫赵虎。在赵虎身后几步,一个卖炊饼的小贩推着车,车上热气腾腾;一个算命先生摆着摊,幡子上写着“铁口直断”;还有一个看似闲逛的老者,拄着拐杖,在人群中缓慢移动。

四个人,四个方位,将陆明隐隐护在中间。

康怡的视线继续移动,在人群中找到了另外几个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都是沈青崖根据前世记忆和今科举子名录,筛选出的、有真才实学却出身寒微或没有背景的学子。这些人,同样被萧破军的人暗中标记、保护着。

“殿下,时辰快到了。”苏婉轻声提醒。

远处传来沉闷的钟声。

贡院那两扇朱漆大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向内打开。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举子们开始向前涌动,禁军士兵持戟维持秩序,高声呼喝:“排队!验明正身!按序入场!”

长龙开始缓慢移动。举子们一个个走到门前,递上考引、路引,接受兵丁的查验和搜身——检查是否夹带小抄、违禁物品。通过者,方能踏入那扇决定命运的大门。

康怡看到陆明随着人流向前移动。经过搜身时,他坦然张开双臂,神色平静。查验通过后,他接过考篮,抬步,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身影消失在门内的阴影中。

康怡端起茶盏,终于抿了一口。茶已微凉,入口带着淡淡的涩,但回甘清冽。

“让萧破军的人撤回来吧。”她放下茶盏,“贡院之内,我们的人进不去。接下来,就看韩松安排的那颗棋子了。”

“是。”苏婉应道,转身走到雅间门口,对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康怡的目光,重新投向贡院。

那扇大门,在最后一名举子进入后,再次缓缓关闭。沉重的门闩落下,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贡院之外,人群渐渐散去。送考的人三三两两离开,小贩们也开始收摊。喧嚣退去,只余下空旷的广场,以及那两扇紧闭的、仿佛吞噬了所有声音的朱漆大门。

晨光完全铺开,天色大亮。

贡院之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

贡院占地极广,内有号舍数千间,每间仅容一人,宽不过三尺,深不过四尺,高不过六尺,形如鸽笼。举子入内,按号牌找到自己的号舍,便要在其中度过整整三日两夜。期间不得离开号舍,饮食、如厕皆在号舍内解决。每排号舍尽头有兵丁把守,更有监考官、巡绰官来回巡视,防范舞弊。

此刻,所有举子已各就各位。

号舍内,陆明坐在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这床白天是座椅,晚上便是卧榻。他面前是一张同样窄小的木板桌,桌上已铺好了试卷、草稿纸,笔墨砚台整齐摆放。号舍门开着,但门外就是狭窄的过道,对面是另一排号舍的墙壁,光线昏暗。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灰尘、墨汁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压抑的气息。

陆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年来苦读的典籍、师长教诲、还有家乡父母期盼的眼神。然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试卷上。

第一场,考经义。

题目已由主考官、副主考当众拆封公布,此刻正由书吏誊抄,张贴于各排号舍前的布告板上。陆明起身,走到号舍门口,望向远处布告板。虽然距离不近,但他目力极佳,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看清题目的刹那,他心中一定。

这道题,他做过类似的文章。不止他,许多有经验的举子,在备考时都会揣摩考官喜好、历年题目,进行模拟。但能否写好,却要看真功夫。

陆明回到号舍内,坐下,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清水渐渐变成浓黑的墨汁。他动作沉稳,不急不躁。墨研好后,他提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关键字,略作构思,然后铺开正卷,落笔。

笔尖触及纸面,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他的字迹清峻有力,行文如流水,引经据典,阐发义理,层层递进。阳光从号舍上方窄小的气窗斜射进来,落在他的侧脸和纸面上,映出一片专注的光影。

时间在笔尖流淌。

同一时刻,贡院深处,一座独立的小院——考官值房。

今科主考官,是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李元培,年近六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以学问渊博、品性刚直著称。此刻,他正坐在值房上首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两侧坐着副主考、同考官、监试御史等一众官员。

副主考之一,礼部右侍郎钱益,坐在李元培下首左侧。他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一双眼睛不大,却总带着三分笑意,看起来颇为和气。此刻,他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目光却不时扫过值房内众人,尤其是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位副主考——国子监祭酒周文远。

周文远是个严肃古板的老学究,此刻正襟危坐,眉头微蹙,似乎对值房内略显松懈的气氛有些不满。

钱益心中冷笑。

李元培虽为主考,但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许多具体事务,实则由两位副主考分担。周文远负责命题、阅卷标准制定等“清贵”事务,而他钱益,则负责考场安排、号舍分配、试卷收发保管、誊录对读等“实务”。

实务,就意味着有操作的空间。

钱益抿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惬意的暖意。他放下茶盏,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心中盘算着。

江南那位盐商,送来的五千两白银,已经稳妥地存在了京郊某处钱庄的密室里。除了白银,还有两幅前朝名画,一套羊脂玉茶具。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收卷、封存、送往誊录房的过程中,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写着盐商之子名字的考卷,与某个倒霉蛋的考卷调换。

调换的目标,他早已选定。

陆明,湖广举子,出身寒微,无背景无靠山,但文章确实写得好——钱益暗中调阅过陆明乡试的墨卷,那份才气与见识,让他都暗自心惊。这样的人,若是公平应试,中进士是十拿九稳。可惜,他挡了别人的路,也成了钱益计划中最合适的“牺牲品”。

除了陆明,还有另外几个同样出身普通、但才学不错的举子。他们的考卷,也将被调换,换成另外几位送了厚礼的公子哥的卷子。

一换五。

风险当然有,但钱益自信能做得天衣无缝。他是副主考,有权限接触原始试卷;他安排的心腹书吏,负责试卷的初步整理和编号;誊录房那边,他也打点好了——誊录官会“恰好”将这几份调换后的卷子,分给字迹工整、但不会多事的书手誊抄。

只要原始试卷被调换,誊录后的朱卷上,就只会是新的名字、新的文章。至于原始墨卷?会在封存后“意外”受潮污损,无法辨认,然后按规定销毁。

死无对证。

钱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日头渐高,已是午时初刻。第一场考试,再过两个时辰就该结束了。

时间差不多了。

钱益站起身,对闭目养神的李元培躬身道:“李阁老,下官去各号舍巡视一番,看看有无异常。”

李元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有劳钱侍郎。”

周文远也道:“钱大人辛苦。”

“分内之事。”钱益笑容可掬,拱手一礼,转身走出了值房。

值房外是一条长廊,连接着考官值房、誊录房、对读房、收卷房等一系列功能房间。长廊两侧站着兵丁和杂役。钱益负手缓步而行,目光扫过,众人纷纷低头行礼。

他走到长廊尽头,拐进一条侧道。侧道通往收卷房——那是考试结束后,试卷第一时间被收取、清点、初步封装的地方。

收卷房外,站着两名兵丁。见到钱益,立刻行礼:“钱大人!”

“嗯。”钱益点点头,“里面何人当值?”

“是张书吏和李书吏。”

“开门,本官看看准备得如何了。”

兵丁推开房门。收卷房内颇为宽敞,靠墙是一排排木架,用来临时放置收来的试卷。中间有几张长桌,桌上摆着封条、糨糊、编号印章等物。两名穿着青色吏服的书吏正在整理物品,见到钱益进来,连忙躬身:“参见钱大人。”

钱益摆摆手,目光在房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其中一名年约四十、面皮微黄的书吏身上。那是张书吏,是他多年前安插进礼部的心腹。

“准备得如何了?”钱益问道,声音平淡。

“回大人,一切就绪。”张书吏垂首答道,声音平稳,但眼神与钱益有一瞬的交汇。

“仔细些,莫要出错。”钱益淡淡道,又看了一眼另一名李书吏,“你们忙吧,本官再去别处看看。”

说完,他转身出了收卷房。

走出几步,钱益脚步微顿,侧头对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一名随从低声道:“去告诉张书吏,戊字排,第七、十三、二十一、三十四、四十二号,这五份卷子,收上来后,单独放在西墙第三个架子的最下层。用蓝色布袋装,别弄混了。”

随从心领神会,低声道:“是,老爷。”随即悄然折返回收卷房。

钱益继续向前走,脸上恢复了那副和气的笑容,仿佛只是寻常巡视。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走出收卷房、对随从低声吩咐的那一刻,长廊另一头的拐角阴影里,一个穿着皇城司低级武官服饰、正在检查墙角灯盏的汉子,微微抬起了头。

那汉子约莫三十岁年纪,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他叫陈三,是皇城司的一名总旗,也是韩松暗中培养、绝对可靠的暗桩之一。此次春闱,皇城司奉命抽调部分人手,协助贡院外围警戒和内部巡查。韩松利用职权,将陈三安排进了贡院内部,负责东侧一片号舍区域的夜间巡逻和白日协防。

陈三的任务,不是保护谁,也不是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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