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独自在渐冷的暖阁中站了许久,直到贴身侍卫返回,在门外低声禀报已安排人手去查。他“嗯”了一声,没有回头。窗外的天光越发暗淡,铅灰色的云层堆积起来,似乎又要下雪。池塘水面的波光消失了,变成一片沉郁的暗色。他抬手,缓缓关上了窗,将初春的寒意与那几株摇曳的绿梅,一同隔绝在外。暖阁里重新变得寂静,只有炭盆里将熄未熄的余烬,偶尔爆出一点微弱的红光,映着他晦暗不明的侧脸。
那之后几日,天启城一直笼罩在阴沉的天气里。偶尔飘下些细碎的雪粒,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很快又化开,留下湿漉漉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等待什么爆发的沉闷。
二月中旬,大朝会。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午门外已聚集了等候入朝的文武百官。黑压压的人影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晃动,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薄雾。官员们按品级站列,低声交谈的声音像蚊蚋般嗡嗡作响,偶尔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声。空气里飘着朝服熏染的檀香、墨香,以及冬日里特有的、带着霜雪气息的冷冽。
康怡站在女眷朝参的队列中,位置靠前。她穿着正式的公主朝服——深青色大衫,织金云凤纹,头戴九翟冠,珠翠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厚重的礼服压在身上,带着沉甸甸的份量。她微微垂着眼,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冰凉。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冷漠的。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
苏婉不能随行入殿,只能在殿外廊下等候。临分开前,她悄悄握了握康怡的手,指尖温暖而坚定。康怡回握了一下,松开。
钟鼓声起,沉重而悠长,穿透黎明前的黑暗。
宫门缓缓开启。
百官依序鱼贯而入,靴底踏在清扫过却仍有些湿滑的宫砖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漫长的御道,金銮殿巍峨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显现出来。飞檐斗拱,黄琉璃瓦,在阴沉的天空下依然显出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殿内早已点燃了数百支儿臂粗的蜡烛,将偌大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金龙盘绕的立柱,藻井上繁复的彩绘,御座后巨大的屏风,一切都在烛光中泛着金灿灿的、有些晃眼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蜡烛燃烧的油脂味,混合着熏香和百官身上带来的、各种复杂的味道。
康怡随着女眷队列,在御阶下右侧的特定位置站定。她能看见前方御座上,永昌帝的身影。距离有些远,烛光摇曳,看不清皇帝脸上的具体神情,只能看见那明黄色的龙袍,以及微微佝偻的坐姿。皇帝似乎比前些日子更瘦了些,靠在宽大的御座上,像一尊披着华服的、正在缓慢风干的雕像。
司礼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有本早奏,无事退朝——”
殿内短暂的寂静。
然后,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文官队列最前方响起。
“臣,严嵩,有本奏!”
康怡的心,微微沉了一下。该来的,终于来了。
她抬起眼,看向前方。严嵩手持象牙笏板,稳步出列。他穿着深紫色仙鹤补子的一品官服,头戴乌纱,身形清瘦,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精于算计的冷硬。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看起来格外锐利。
“讲。”御座上传来永昌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严嵩躬身,声音清晰而洪亮,回荡在寂静的大殿里:“臣弹劾长公主康怡殿下所设‘玲珑阁’,借募捐赈灾之名,行敛财勾结之实!其资金来路不明,账目混乱不清,更有证据显示,部分款项流向可疑,疑似与前朝逆党残部有染!此等行径,非但有损天家清誉,更恐危及社稷安稳!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查封玲珑阁,彻查长公主及其相关人等,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
“前朝逆党”四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百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无数道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到康怡身上。有震惊,有怀疑,有探究,也有毫不掩饰的兴奋——看热闹的兴奋。
康怡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像实质的冰水,从头顶浇下。但她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御座上的永昌帝似乎动了动,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悦:“严爱卿,此言可有实据?长公主乃朕之女,开设玲珑阁亦是为赈济灾民,你弹劾她勾结逆党,非同小可。”
“陛下明鉴!”严嵩再次躬身,语气斩钉截铁,“臣若无确凿证据,岂敢在朝堂之上,妄议天家骨肉?臣已获得玲珑阁秘密账册一本,其中记载诸多可疑款项往来,时间、数额、经手人皆与逆党活动旧案有吻合之处!此账册,便是铁证!”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司礼太监上前接过,小步快走,呈到御前。
永昌帝接过那本账册,枯瘦的手指翻开。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皇帝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以及蜡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皇帝看得很慢,眉头逐渐皱起,脸色在烛光下显得越发阴沉。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
终于,皇帝合上账册,抬起眼,目光越过御阶,落在康怡身上。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疑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康怡。”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严爱卿所奏,你有何话说?”
康怡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
她走到御阶前,撩起裙摆,缓缓跪下。额头触到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寒意瞬间渗透肌肤。她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父亲,眼眶已然微红,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却清晰可闻:
“父皇明鉴。儿臣……儿臣冤枉。”
她顿了顿,似乎强忍着哽咽:“玲珑阁自设立以来,所为不过一事:赈济北境雪灾难民。所有募捐款项,儿臣皆命人详细记录在册,每一笔收入,每一文支出,何时何地用于何项,皆有据可查,有证可循。儿臣自知身为女子,本不应过问外事,然北境灾民凄苦,儿臣闻之寝食难安,这才斗胆以玲珑阁为凭,号召京中命妇、商贾善士慷慨解囊。数月以来,所募银钱、粮米、药材、棉衣,皆已分批运往北境,发放至灾民手中。此事,北境官员可证,受济灾民可证!”
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儿臣不知严大人从何处得来那所谓的‘秘密账册’,更不知‘前朝逆党’从何说起!儿臣一心赈灾,日夜悬心,唯恐辜负捐款善士之托,唯恐漏掉一个待救之民……何曾有过半分私心?又何曾与什么逆党有过半分瓜葛?”
她转向严嵩,泪眼婆娑中,却透出一股凛然之气:“严大人!您口口声声说那账册是铁证,敢问大人,那账册从何而来?是何人交给大人?其上所载‘可疑款项’,具体是何款项?流向何处?与哪位‘逆党’有关?大人既已查实,何不当庭一一指明,与儿臣对质?也好让满朝文武,让父皇,看个明白!若儿臣真有半分不轨,甘受国法处置,绝无怨言!但若有人凭空捏造,污蔑构陷,离间我天家骨肉亲情……”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音,却又字字铿锵:“儿臣虽为一介女流,也断不能受此不白之冤!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说罢,她伏地叩首,肩头微微耸动,似是委屈到了极点。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康怡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隐隐回响。
许多官员面露不忍。长公主这番哭诉,合情合理,更将“离间天家骨肉”的大帽子反扣了回去,着实厉害。
永昌帝的脸色缓和了些,看向严嵩:“严爱卿,长公主所言,你可听见?你既弹劾,便当有实据。那账册来历,款项明细,关联人证,你可清楚?”
严嵩心中暗骂。他没想到康怡反应如此之快,不仅全盘否认,还反将一军,要求对质细节。那假账册本就是钱益不知从哪个阴沟里弄来的粗糙货色,经不起细究。他原本打算凭借“前朝逆党”这个敏感名头和首辅的威势,先造成既定事实,迫使皇帝下令调查,只要一查,真假便由他操控了。可康怡根本不给他模糊处理的机会。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回陛下,此账册乃匿名投于臣府门之前。臣观其中记载确有多处疑点,与逆党旧案卷宗偶有吻合,事关重大,不敢不报。至于具体细节……还需有司详查,方能水落石出。”
“匿名投递?”康怡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燃起怒火,“严大人!仅凭一本来历不明、匿名投递的账册,您便在朝堂之上,当着父皇与百官之面,弹劾当朝公主勾结逆党?此等关系身家性命、清誉名节之大事,在您口中,竟只需‘疑点’、‘偶有吻合’便可定论?那是不是日后任何人,随便伪造一本册子,匿名投入某位大臣府中,便可诬告其谋反叛逆?!”
她转向永昌帝,声音悲愤:“父皇!此风若长,朝堂岂不人人自危?忠良岂不寒心?今日他们可用匿名账册诬陷儿臣,明日又可用匿名书信诬陷哪位皇弟,哪位重臣!届时,我大周朝堂,还有何纲纪法度可言?!”
“长公主殿下!”严嵩脸色铁青,“老臣一心为公,何来诬陷之说?账册在此,白纸黑字……”
“白纸黑字,亦可伪造!”康怡打断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本明显厚实许多、装订也更精良的册子,双手高举,“父皇!此乃玲珑阁自设立以来,所有募捐收支之总账册!每一笔款项,皆有捐款人亲笔签名或印鉴为凭,皆有经手人画押,皆有发放去处、接收人回执为证!儿臣愿当庭呈上,请父皇御览,请满朝文武公断!”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此外,为证儿臣清白,儿臣已请得几位主要捐款人代表,此刻正在殿外候旨。他们皆可证明,所捐款项用途明确,绝无任何可疑之处!请父皇宣他们上殿,与严大人当面对质!”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竟然连人证都准备好了?
永昌帝看了康怡片刻,缓缓道:“宣。”
“宣——捐款人代表上殿觐见——”
殿门打开,三名身着命妇礼服、一名儒雅商贾打扮的人,在太监引导下,低眉垂目,稳步走入殿中。为首的正是镇北侯夫人,她虽年过四旬,但保养得宜,气度雍容。其后是一位气质温婉的一品诰命夫人,再后是崔琰,他今日穿着低调的深蓝色锦袍,神色平静。最后是一位在京中颇有声望的老字号粮商东家。
四人至御阶前,大礼参拜。
永昌帝免了他们的礼,直接问道:“尔等可曾向玲珑阁捐款?”
镇北侯夫人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回陛下,臣妇确曾响应长公主殿下号召,捐银五千两,棉衣三百套。所有银两、物资,皆由臣妇亲自清点,交予玲珑阁管事,并取得盖有玲珑阁印鉴及长公主殿下私章的回执。月前,臣妇府中管事随押运队伍前往北境,亲眼所见所捐物资悉数发放至灾民手中,并有当地里正、受灾百姓联名签收的谢恩文书带回。臣妇愿以镇北侯府百年声誉担保,所言句句属实,长公主殿下及玲珑阁,绝无任何不法之行!”
那位一品诰命夫人也道:“臣妇捐银三千两,亦有回执及北境反馈文书为证。”
老粮商叩首道:“小人捐粮五百石,皆是好米,玲珑阁按市价折银支付一半,另一半算小人捐赠,账目清晰,交割明白。小人敢以全家性命担保,绝无虚假!”
最后是崔琰。他躬身道:“草民崔琰,代表江南崔氏及关联商号,共向玲珑阁捐赠现银八万两,药材、布匹等折银约两万两。所有款项物资,皆按玲珑阁要求,指定用于北境灾民安置、疫病防治及春耕种子购买。每一笔支出,玲珑阁皆定期向捐款人公示明细,并有北境官府出具的使用证明。草民经商多年,遍行南北,从未见过如玲珑阁这般账目清晰、运作透明、真正将善款用于实处的慈善之举。长公主殿下悲天悯人,操劳至此,反遭无端猜忌,草民……亦为殿下感到不平。”
四人证词,条理清晰,细节确凿,与康怡所言完全吻合,且身份分量足够——镇北侯夫人代表军方勋贵,诰命夫人代表文官家眷,老粮商代表民间商户,崔琰则代表财力雄厚的江南商团。他们的证词,比严嵩那本来历不明的“匿名账册”,可信度高了何止十倍。
百官之中,已有不少人微微点头,看向严嵩的目光,带上了怀疑。
永昌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向严嵩:“严爱卿,你还有何话说?”
严嵩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康怡准备得如此充分,连人证都找好了,且个个分量不轻。他知道,那本假账册绝不能细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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