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三审过了
佐伊醒来的时候，工作室的灯已经调成了暖黄色的夜读模式。她眨了眨眼，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床上，毯子裹得很紧，肩膀被包得严严实实，像小时候在ICU里被护士用热毯裹成茧的那段时间，很有安全感。
她翻了个身，看见安东尼坐在待客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纸质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条鲸鱼。那是她书架上的一本，关于海洋生物学的科普读物，她买来一直没时间翻。他凑着阅读灯的光，看得入神，眉头微皱，嘴唇抿着，像在读一篇需要反复琢磨的文献。
“几点了？”她的声音哑的。
安东尼抬眼，把书签夹进正在看的那一页，合上书放回茶几上。“四点。下午。”
佐伊撑着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卫衣还穿着，鞋被脱了，袜子还在。工牌和手机被整齐地放在床边的文件堆上。
“我还有个会。”她清了清嗓子。
“帮你推了。”安东尼站起来，走到桌边，拧开保温杯的盖子。热巧克力的香气飘出来，混着工作室里残留的咖啡味，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的甜。他把保温杯递给她。“先喝。”
佐伊接过来，两只手捧着。睡醒了，也渴了，热巧克力温度正好，她一口气啜饮了大半杯才喘着气停了下来。
“查尔斯怎么说？”她问。
安东尼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找了查尔斯？”
“那个会，只有他能推。”
安东尼没否认。他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他说，知道了，他去办。”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然后问我，你是不是又没吃饭。”
佐伊捧着杯子，没说话。
“我说，我不确定。Vital也不确定。”
沉默。
“他还说，他下个月回伦敦。到时候，亲自和你聊聊。”
佐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撇嘴。她低下头，继续喝热巧克力。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温热的，甜的，可可的苦味在舌根处慢慢化开。她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她说，声音闷在杯沿后面。
“你觉得呢？”安东尼都快被气笑了，这父女俩，一个比一个别扭。
她知道答案。查尔斯不知道怎么在电话里跟她说话。舍不得凶，也不敢说重话。查尔斯在她面前永远是一个小心翼翼的、不知道怎么当爸爸的人。他只会给她资源、给她权限、给她一切她想要的东西，然后在发现她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时候，让安东尼来收拾残局。
“Vital呢？”佐伊问。
“去技术中心了。说有个模块要调，调完回来。”
佐伊点了点头，把保温杯放在床边的文件堆上，靠在床头，看着对面的白板。那张密密麻麻的逻辑图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节点和连线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安东尼。”
“嗯。”
“我是不是让你担心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带着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试探性的歉意。
安东尼看着她。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小，年龄上，她的确也很小。十六岁，是一个姑娘不化妆也可以美得很张扬的年纪，本该无忧无虑的谈恋爱，旅行，申请大学，幻想自己的未来。而她，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连轴转的处理器。
“是。”他说，“但这不是你的错。”
佐伊抬起头，看着他。
“你没有义务一个人扛所有的事。”安东尼说，“你的论文、你的系统、你的那些项目，没有一件值得你把身体搞成这样。”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那么多年ICU主任下命令的坚定，“你值得好好吃饭，值得好好睡觉，值得不去做那些把自己逼得手抖，低血糖，交感神经异常的事。这不是你欠谁的，这是你本来就该有的。是一个正常人都有资格拥有的。”
佐伊的睫毛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毯子上的手。那双手不再抖了，但指尖还是凉的。
“你小时候，”安东尼的声音放柔和了一些，“你问我，‘你以后会一直在吗？’”
她没抬头，但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说我签了合同。应该是的。”
他顿了顿。
“现在，那个合同已经是个无期限合同了。快要十年了。这是你值得的。”
佐伊的手指慢慢松开。她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但没哭。她只是看着安东尼，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我知道了。”
安东尼伸出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头发还是软的，灰色的，从指缝里漏出来，像一只长毛的银渐层。
“饿了。”她抽了抽鼻子。
安东尼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纸袋里的三明治和水果切拿出来。三明治已经凉了，水果切的苹果片氧化成了淡褐色，“凉了。我再去买。”
“不用。”佐伊说，“微波炉转一下就行。”
“微波炉？”
“走廊尽头。茶水间。”
安东尼拿起三明治和水果切，走了出去。今天是周末，这一层没什么人，走廊里很安静。茶水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进去的时候，头顶的灯慢悠悠亮了起来。他把三明治放进微波炉，转了一分钟。叮的一声，香气散出来——全麦面包、芝士、火腿、番茄酱，混在一起，一股食堂隔夜三明治的味道。水果没加热，只是把渗出来的果汁倒掉了。
端着餐盒回来的时候，佐伊已经挪到了椅子上，面前三台显示屏都亮了。她没在跑数据，而是在看一封邮件——屏幕上是一个叫“Alex”的发件人，标题写着“Reviewer Comments”。她看得很快，眉头皱着。
安东尼把盘子放在她面前。“先吃。”
“嗯。”她应了一声，但眼睛没离开屏幕。
安东尼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她看了大概半分钟，把邮件窗口最小化，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估计味道不怎么样，先垫着，晚上去我家吃。”安东尼皱了皱眉。
“挺好吃的。”佐伊不挑口味，很能将就。
安东尼递了张纸巾给她。她接过去，擦了一下嘴角，又一口一口接着啃。吃了一半的时候，她拿起手机，点开Vital的聊天界面，打了一行字：“模块调完没？”
对面秒回：“调完了。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活着。”
“我在LG2，给你带吃的？三明治？还是咖喱？”
“不用。安东尼带了。”
“哦。那我直接回来？”
佐伊看了安东尼一眼。安东尼没看她，正在翻那本关于海洋动物的书。她低下头，打字：“嗯。”
Vital急匆匆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巧克力——不是保温杯，是LG2那种外带纸杯，杯壁上印着Beacon的三角形logo。他把杯子放在佐伊桌上，然后看了一眼安东尼放在茶几上的餐盒。三明治还剩半个，水果切吃了一半。
“就吃这么点？”他问。
“一会儿继续吃。”佐伊说。
Vital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他在佐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什么界面，开始看。
三个人各做各的事。安东尼看书，Vital看手机，佐伊一边喝新的热巧克力，一边看那封没看完的邮件。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键盘偶尔被碰到的轻微咔嗒声。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十月的伦敦，天黑得越来越早。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玻璃上残留着水痕，路灯的光从水痕里折射出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碎碎的光。
佐伊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按下了邮件发送的回车键。
她写了一封简短的致谢信，破天荒的检查了两遍措辞。
“三审过了。”她键盘一推，整个人靠进椅子。
安东尼翻书的手停了一下。Vital从手机后面抬起头。
“什么？”
“数学那篇。三审过了。”她的微微笑着，像一只刚偷到鱼的猫。“主编说那个证明他看懂了，他推导了一遍，我是对的，所以不需要再补充了。”
Vital愣了一秒，然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过了？！那篇你说要改到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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