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V2.1
2013年10月。
距离2.0版本上线六个半月后。感染预警系统V2.1上线了。整数大版本，逻辑再次更新，延迟更小，试运行了两个月，数据漂亮得不像真的。
急诊科的假阳性率稳定在7.3%，病房18.6%，ICU 30.7%。Vital调的那条专线把数据延迟压到了5.8秒，比佐伊要求的8秒还快了2.2秒。Jotish在庆功会上难得说了一句“不错”，然后背着手走了。技术中心的人差点集体鼓掌。
佐伊没来开会。
她发了一条消息给Vital：“数据我看了。再跑一周，没问题就打个tag.”然后她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是那种——你知道她在，但不知道她在哪、在干嘛、几点睡的、吃了没有的消失。
她同时在写三篇论文。一篇是关于预警系统在儿科脓毒症中的验证，重症顶刊，已经过了专家审核，正在最后一编；还有一篇是关于分布式医疗数据平台的架构设计，投的是计算机方向，在做最后一校；还有一篇数学的，是她自己一行一行码出来的模型的逻辑底层，正在改编辑三审意见。
一个项目，三篇论文，三个方向，三个deadline，全部挤在十二月份。
虽然这三篇文章她已经积累了很久，从草稿和讨论稿算起，已经写了接近三年。但是伴随着那些审稿编辑回复和同行评议的反馈，她的作息彻底崩了。
凌晨三点，她在19楼改论文。凌晨五点，她给安东尼发消息问“你值夜班吗”，安东尼没回——他在守病人。早上六点，她蜷在工作室的床上睡了三个小时。九点，她出现在技术中心的晨会上，跟十几个工程师过了一遍硬件接口的优化方案，语气平静，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但是vital发现她拿着翻页笔的手在发抖。
那天下午，vital去19楼工作室找佐伊对接口文档，推门进去，看到她趴在桌上，面前三个屏——一个界面跑数据，一个界面写论文，还有一个开着 Skype 的等待界面。会议还没开始，下一个会议在一小时十三分钟后，会议标题写着什么架构评审会。她手里还握着一支笔，拍纸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从工整变成潦草，最后一行几乎是弯弯曲曲的心电图。
“佐伊？”他轻声叫了一句。
没反应。睡死了。
vital叹了口气，给安东尼发消息，“佐伊在工作室睡着了。趴桌上，显示屏上三线程都在运行。而且一小时后有个会。叫不叫？”
发完他看着屏幕等。过了大概半分钟，安东尼回：“她睡了多久？”
“不知道。”
“别叫。什么会？我替她推。”
“那个会好像是系统工程中心的……你能帮她推得掉？”
对面沉默了几秒。“我直接找查尔斯。”
Vital愣了一下，把会议名称和会议号发了过去，然后又加了一句：“她手在抖。我早上看到的，拿翻页笔的时候。”
这次对面沉默的时间更长。然后安东尼回了一句：“知道了。”
Vital把手机揣回口袋，把Skype窗口直接关了，他动鼠标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佐伊没醒。他又把论文保存，只留下跑数据的那台没动——那个不能关，监控面板上还有ICU的实时数据和预警系统的后台。然后他从沙发上拿了一条毯子，展开，披在佐伊肩上。她动了一下，没醒。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安东尼：“她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Vital想了想。“不知道。不过昨天中午我见到她吃了。”
“知道了。”
Vital看着那个词，有点焦躁。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大概是为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
伦敦的十月，气候还不到最冷的时候，但天灰蒙蒙的，窗外飘着灰尘一般的细雨。他站在佐伊工作室的小窗边上，俯视着街区里来来往往的人，一把一把黑色的伞像一个个小岛，在街道上飘着。Vital忽然觉得，佐伊最大的麻烦不是厉害，而是太厉害了。厉害到没人敢问她饿不饿，没人敢抓她去食堂，没人敢问她累不累，没人敢把她拖去睡觉。至于他自己……也不敢在发现她手抖的时候按住她。
手机又震了。安东尼：“我过来。”
Vital看着那行字，松了一口气。他靠在窗边，等着。
安东尼来得很快。他披着冲锋衣，里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有点乱，像是从家里赶过来的，不是从医院。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鼓鼓囊囊的。Vital闻到了面包的味道。
安东尼脱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小心的不发出动静，冲锋衣料子硬，发出一点轻微的哗啦声。
vital抬眼看了看他，又看看一动没动的佐伊，像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大型犬。
安东尼没说话，只是冲vital点了点头，然后靠过去摸了摸佐伊的额头，微微凉，有一点薄汗。又搭了搭手腕，心率偏快一点，两分钟里抓到一个早博。
纯累的。身体早就在报警，但是这孩子不听。这会儿直接拉闸限电。睡得不省人事。
安东尼叹了口气，小声指挥vital把佐伊办公室里那个简易小床收拾出来。准备让这个不省心的孩子好好躺一会儿。
这张小床估计有一阵子没睡过了，堆满了文件和论文打印稿。
Vital轻手轻脚把简易床上的东西清干净，把那些东西堆在床边的空地上，论文和参考文献的顺序都没敢弄乱，原样平移了过去。然后他拉了拉床单，有点皱，边缘从床垫底下跑出来了，他拉了两下，没能扯平。
“行了。”安东尼小声说，“能躺就行。”
Vital点点头，退到一边。
安东尼轻轻把佐伊从桌上扶起来，让她靠在椅背上方便抬抱，她一动不动的任凭摆布，只是呼吸节奏乱了一下，但是没醒。安东尼一只手托住佐伊的头颈肩，另一只手从她膝盖弯底下穿过去，直接一把抱了起来。她的身体很轻，十六岁的孩子，勉强四十公斤。
安东尼力气不小，病房里七八十公斤的病人因治疗需要辅助翻身——比如趴卧位吸氧的时候，他一个人就能搞定。抱起佐伊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像抱一只猫。
佐伊碰到床垫的时候蜷了一下，像是本能地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安东尼帮她脱了鞋，掖了掖毯子。
佐伊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脸朝着墙的方向，只露出一小半侧脸。
安东尼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到桌边，把三个显示屏一个一个地调暗。然后他拉开待客的那把椅子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轻响。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佐伊。还好，没醒。
Vital找了个板凳，坐在安东尼边上。他的侧脸在工作室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点疲惫，眼睑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看起来也没怎么睡好。
“她最近一直这样？”安东尼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到Vital得侧过头才能听清。
“差不多两周。”Vital也压着声音，“三篇论文，她每天晚上都在改。白天还要盯预警系统的数据，要和技术团队开会，还有运输那边的新需求，听说是一个保密项目，她一个人在扛。”
“运输？”
“嗯。查尔斯那边能源和运输的数字化升级，有一部分别人做不了的模块是她做。”Vital揉了揉眼睛。
安东尼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墙上那块白板。白板上的时序图和波形早就已经被擦掉了，不知道被擦了几轮，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逻辑图，节点和连线密密麻麻，像一张还没织完的网。
“她最后一次回你消息是什么时候？”安东尼问。
Vital翻了翻两个人的聊天界面，“早上开会前，我问她要不要带早饭，她说不用。”
安东尼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早上看到她手在抖。”Vital说，声音更低了一点，“拿翻页笔的时候。她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在讲硬件接口的优化方案，讲了大概二十分钟，语速很快，逻辑很清晰，一个字都没卡。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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