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头顶是一片混沌的天。说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光线暧昧,颜色介于铅灰和铜黄之间,好像有人把两桶颜料倒进去,搅了一半却丢开了。
苏婉发现自己躺在一棵树下。
不是一棵普通的树。树干粗得要十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沟壑深得能塞进整只手掌,缝隙里嵌满灰绿色的苔衣。枝丫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伸向天空的姿态像朽烂的手指。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腐败的气味。混着另一股浓烈的味道——檀香,像寺庙里烧了三天三夜仍未散去的那种。
她缓缓坐起身。脑袋嗡嗡的,眼前的画面还在微微晃动,揉了揉太阳穴,等视线聚焦,才看清自己面前的情形。
四只动物。
最近的是一只金毛犬,体型不小,蓬松的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暖融融的。
“土豆?不……”
它蹲坐在她左前方,眼神温和,尾巴搭在地上没有摇动。颈项上隐约有一圈淡淡的光纹,苏婉眨了眨眼,那光纹已经消失了。
金毛犬旁边趴着一只灰色的大兔子。体型几乎是普通兔子的两倍。耳朵宽大柔软地垂着,深紫色的眼睛沉沉的,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像一块灰色的石头。
白色的那只小一圈,毛色干干净净,耳朵同样垂着,但一直在打转……左转转右转转,好像在搜索什么信号。淡紫色的眼珠子亮晶晶的,和灰兔子挨得很近。
最远的是一只黑猫。
它蜷在树根的凸起上,通体漆黑,修长,优雅地把尾巴绕过前爪。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又像在看她。脖子上套着一个小小的环,黑色皮质,前端有个小铃铛。
苏婉盯着它们看了好几秒。
“……我一定是在梦里。”她说。
没有人回答她。金毛犬歪了歪脑袋。白兔子的耳朵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灰兔子一动不动。黑猫缓缓起身,优雅地伸了个懒腰。
苏婉扶着树干站起来。脚下的泥土泡得发软,踩下去陷出一个浅坑。她环顾四周——枯菩提树立在一片荒野的中央,地面长满灰败的苔藓和矮草。远处,雾气翻涌,什么也看不清。
金毛犬忽然站了起来。
它绕着枯菩提树转了半圈,鼻子贴着地面嗅。最后停在离树根不远的地方,回头看了苏婉一眼。
又低头朝地面看。
苏婉走过去。
脚下的青苔到这里断了。地面裂开一道缝——不,是一道豁口。两块巨大的岩石像被什么力量从中间劈开,石壁几乎贴在一起,只留了不到一米宽的间隙。
一股气流从缝底涌上来,带着檀香,比树下闻到的更浓。
苏婉蹲下来,往缝里探头。
铅灰铜黄的混沌光照进缝底,像永远停在黄昏。她看见了石壁上凿出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很窄,只够放一只脚。
台阶两侧的岩面上嵌着几个浅浅的龛位,最近的一个里头有个小小的坐像,面目已经磨平了。更下面还有几个,形态各异,有些她完全辨认不出。
苏婉的呼吸顿了一下。
再往下看。缝隙深处,石壁往两边退开,露出一片巨大的空间——飞檐、塔尖、倾斜的屋脊……一座寺庙群落沉在昏黄的光底下,层层叠叠,嵌在两侧的岩壁之间,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殿顶的瓦片反着暗光,有些地方塌了,露出黑洞洞的梁架。最高处一座塔的尖顶几乎戳到了头顶的岩壁。
苏婉还没来得及看仔细,一个黑影从她肩膀旁边掠过。
是那只黑猫。
它从树根上跳起来,踩着石缝边缘,一个纵身跃进了缝里。落在第三级台阶上,无声无息。连头都没回,踩着窄台阶往下走了,尾巴尖很快拐进了光影里。
苏婉愣在原地。
脚边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顶了她一下。低头——白兔子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前爪搭在缝隙边缘,淡紫色的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耳朵朝着缝里的方向前倾。它往前蹦了一步,又回头看她。再蹦一步,再回头。
“……你让我跟下去?”
白兔子的耳朵转了一圈。
苏婉看了看缝口。又看了看白兔子。
“好吧。”她轻轻叹了口气,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做梦也这么累的吗……”
苏婉把腿伸进缝里,脚摸到了第一级台阶。
石壁离她的肩膀很近。伸开手臂能同时摸到两边——岩面粗粝,长着一层滑腻腻的苔。
金毛犬走在她前面两级台阶的位置,偶尔停下来嗅嗅石壁,停下片刻,又继续走。灰色大兔子跟在苏婉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宽大的垂耳微微转动,始终朝着下方。
经过那些龛位的时候,苏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盘坐的、站立的、举着器物的、双手合十的。有些像庙里见过的菩萨和罗汉,有些像道观门口的神将。还有几个穿的衣服像是裙子,头上有一圈突起,像光环又不太像。
她盯着最后那几个有些突兀的形象,感到疑惑。但金毛犬已经走远了,她赶紧跟了上去。
视野开阔了起来。
缝隙在这里忽然变宽。头顶的石壁往两边退开,脚下的台阶变成了一段斜坡。斜坡尽头,地势铺开。碎石板缝里挤满深深浅浅的绿,踩上去软滑。
从这里往前看,远处的寺庙群落比在缝口俯瞰时更沉、更大。飞檐的弧线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地的巨兽。但眼前的路还没到那里。
地势缓缓抬升,形成一片开阔的坡地。坡上立着东西。
石碑。
密密麻麻的石碑,高矮错落,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有些还直立着,有些歪了,有些碎了一半插在土里,碎面朝天。
苏婉走近最近的一块。碑面灰绿斑驳,苔藓和水碱糊了一层,底下隐约有字的凹痕,但看不清写的什么。
她又走近了一步。
碑面上浮起了字。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淡白色的光从石纹深处渗出来,一笔一划地凝成形状,悬在碑面前方寸许的位置,微微晃动,像水面上的倒影。
“跟着哥混,亏不了你。”
苏婉愣住了。那些半透明的字飘浮着,带着一种将散未散的质感。她下意识伸手去碰,指尖穿过光字,什么触感也没有。字晃了晃,又稳住了。
她退开两步。字迹淡了,沉回石面,碑又变成一块空白的石头。
苏婉站了几秒钟,走向旁边那块矮些的碑。离得远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走近——光字又浮起来:
“钱放我这替你保管,相信兄弟!”
再下一块:
“宝贝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再下一块,碑碎了大半,浮起来的字也是断的:“……真的……不会骗……”最后几个字明灭不定,像信号不好的灯管。
苏婉慢慢直起身。
往四周看,碑丛沉默地立着,石面空空荡荡。只有她附近走过的那几块还亮着残光,字迹正缓缓沉回去。远处的碑全是哑的。她知道了——走近才会浮出来。这片荒地埋着满坑满谷的话,只是都藏在石头里,等人靠近。
碑与碑之间有影子在走。
人形的影子,面目模糊,像用脏了的橡皮擦过没擦干净的铅笔画。有些勾肩搭背,做出称兄道弟的姿态,走着走着胳膊就散了,各自飘远;有些是女人的轮廓,手指拖过碑面,嘴唇微动,说着什么。
一个女人的影子从苏婉身边掠过,几乎碰到她的手臂。一股甜腻的香水味扑过来,影子的嘴唇翕动,一句话残影似的浮在空气里:
“你人真好。但我们不合适。”
影子散了。
苏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到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白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后,正用前爪按住她的裙角,使劲往回拽。
淡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耳朵朝反方向压平。
“……我没打算跟它走。”苏婉说。
她突然“扑哧”一声,觉得自己在梦里对着一只兔子解释这件事有点可笑。
金毛犬已经走出去十几米。它停下来,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很久,抬头朝碑丛深处看。那个方向雾更浓,但隐约能看到一组建筑的轮廓——近了。
苏婉跟过去。灰兔子走在她左侧,步伐不紧不慢,耳朵垂在身侧。黑猫踩在碑顶上,无声地跳跃前行。
碑丛渐渐稀了。雾散开一些,前方出现了一道门的轮廓。
山门。
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两根石柱撑着一道横额,石面上的字迹风化得只剩凹痕,辨不出写的什么。两侧的神将石像碎了大半,一个只剩下半条手臂和胸口,另一个从腰部以上完全不见了。石像断裂的缝隙里长出暗红色的花,花瓣很小,密密匝匝,像伤口上凝固的血珠。左边的门扇半敞着,右边那扇卡在原地,底部嵌进泥土里,像歪了很多年没人扶过。两扇门之间的缝隙大约能侧身过一个人。
门槛是整块青石,齐膝高,上面布满苔痕。
金毛犬率先侧身挤了过去,回头从门缝里看她。白兔子从门槛底部一个豁口钻了过去。灰兔子纵身一跳,稳稳落在门槛另一边,没发出声响。黑猫看都没看门缝一眼,纵身跃上门柱,踩着横额走了过去,再从另一边跳下来。
苏婉扶着石柱,侧身挤过门缝。衣服蹭在门扇上,石头的凉意透过布料。
门槛那一边,像是另一个世界。
脚下的地面变了。碎石板铺满一小片空地,缝隙里挤着青苔。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苏婉先看见的是光。暗哑的银色,在昏黄的天光下一闪一闪。
一个人形的轮廓裹在那些廉价的银光里。头上顶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冠”,像是用易拉罐和硬纸板箍出来的。身上的“战甲”是超市包装纸和锡纸一层层缠上去的,有些地方翘起来了,露出里面的旧T恤。手里握着一根竹竿,顶端绑了一团皱巴巴的金纸,勉强充当金箍棒的形状。
“俺老孙来也——!”
他昂首挺胸,把竹竿往地上一顿。
声音很大。回声撞上四周的墙壁和石柱,弹回来,碎成几片,散在空地上。没有人应。
他翻了一个跟斗。
动作其实利索——腾空的那一瞬间甚至有点好看,像真的要驾着什么飞起来。但落地的时候脚跟打了个趔趄,锡纸甲片掉了两片,金纸棒顶上散了一缕。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