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上有道豁口,像被什么撞塌的。金毛犬已经从那里钻了过去。
苏婉侧身挤过豁口。墙后是一段窄路,两侧灰砖夹着,墙头长满杂草。走了十几步,拐过一个弯——
一座露天戏台矗在空地中央。
台子是石砌的,三四米高,正面雕着翻腾的云纹和张牙舞爪的瑞兽,石面坏得厉害,有些地方整块崩落,露出里面灰白的填充物。戏台顶上搭着飞檐翘角的木棚,棚顶塌了一半,朽木耷拉着。棚架上缠着一棵不知道从哪长出来的歪脖子树,根扎进木头缝里,枝丫伸向半空,叶子倒是绿的——整个戏台上唯一有活气的东西。
四周坐满了“观众”。
苏婉走近才看清——全是石像。一排排整齐地坐在戏台前方的石阶上,姿态各异,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托着下巴,有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所有石像都面朝戏台,表情空白。
她从石像之间穿过去。手指不小心碰到一个石人的肩膀——冰凉,粗粝。她缩回手,继续走。
金毛犬在石像之间穿来穿去,每走几步就低头嗅嗅,偶尔停下来,看向其他小动物,不一会儿又继续嗅下一个。白兔子跟在苏婉脚边,耳朵朝不同方向转个不停,一会儿朝着戏台,一会儿又转向身后的暗处。灰色大兔子落在最后面,蹲在石阶外侧一角,一声不吭,和那些石像几乎融在一起。
走过第二排的时候,苏婉的脚步慢了下来。
一尊石像翘着二郎腿,身体往后靠,下巴微微扬着,两条胳膊搭在旁边石像的椅背上。那种“唯我独尊”的架势,有一股说不出的熟悉。
再往前,一尊个子小的,肩膀缩着,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要求“坐好”的小孩。
苏婉盯着那双放在膝盖上的石头手看了两秒,停下了脚步。
戏台上有人。
假大圣的锡纸铠甲还挂在身上,但只剩了前胸一片和一条肩带,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T恤,领口有一圈洗不掉的黄印子。纸糊的金箍棒杵在台角。
台面中央摆了一张“桌子”——一块歪歪扭扭的石板架在两摞碎砖上。石板上面放着“菜”:几片大小不一的树叶铺开充当盘子,盘里是碎石子、枯枝、几团揉过的锡纸。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盛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雨水。
假大圣绕着石桌转来转去,手里端着那只缺口碗,弯腰朝空气里碰了一下——“来来来,走一个!”声音很响,在空荡荡的戏台上弹了几个来回。他仰头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抹了一把嘴,笑着拍了拍身边的空气:“客气什么,今天我请!”
没有人应。
“行,你们不喝我喝。”他端起碗又灌了一口。碗底磕在石板上,声音很脆。
他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几片树叶,对折了两下,双手递向石桌另一边的虚空。
“拿着拿着,给孩子买点东西。”
递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树叶红包在他手里抖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往桌上一搁,换了个方向,又掏出一片叶子递向另一边——
“别跟我客气,一家人。”
没有人接。
他的笑僵了一瞬,又重新撑起来。转身去摆弄桌上的“菜”,把碎石子从一个树叶盘挪到另一个里,嘴里嘟囔着“鱼凉了热一下”“这个花生米不错你尝尝”。
假大圣忽然停下。他从台面边缘捡起一块巴掌大的扁石头,端详了一下,贴到耳朵边上。
“喂?王总啊——”他背着一只手,在台上走来走去,步子迈得很大。“对对对,那个项目的事儿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他转了个弯,差点绊到石桌腿。
“回头咱们坐坐,新开了家馆子,我请——不不不,必须我请,你来就行。”
他把石头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然后放到桌上,拍了拍手,脸上是那种刚谈成一笔生意的表情。
苏婉站在台下看着,胃里慢慢拧成一团。
她想起来了。
那种不可一世的坐姿、言语间的高调、一桌人都得听他说完才能动筷子的气场——苏婉认得。
这一次,假大圣在台上演的不是孙悟空。他在演他们的小舅舅。
不,他在模仿小舅舅的“成功”。
白兔子不知什么时候缩成了一小团,贴在她脚边,耳朵紧紧压在背上。
石桌上的“菜”越摆越多。他开始从台面缝隙里扒拉出更多的碎石子、树皮、干枯的花瓣,一样一样地往叶子盘里放。嘴里的话也越说越快——“今天高兴,再走一个!”“让厨子再加两个菜!”“我跟你说这个酒好,八千一瓶——”“我干了,你们随意啊!”他晃了晃手里的缺口碗,碗底的雨水早就干了。
他把碗搁在石板上,弯腰从台面缝隙里拽出几根枯树枝,折成筷子长短,两根一双,摆在石桌边缘。一双,两双,三双。
枯树枝摆在那里,没有人拿。
他端着碗,挨个往石桌周围的空位敬酒。“二姨——”碰了一下空气。“大舅——”碰了另一边。“外公——”
他把碗举高了一些,停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连苏婉都没听清。
他放下碗,搓了搓手。棚顶的风吹进来,翻了翻台面上散落的树叶。
金毛犬已经走到了最前排的石阶边,坐了下来。它的眼睛始终跟着台上那个人,偶尔低头嗅嗅空气,又抬头。
戏台侧面的破布帘子后面亮了。
苏婉转头看过去。帘子缝里透出柔和的暖光,像是白炽灯泡的颜色。
一张圆桌。红漆面,桌沿有一处漆皮翘起来了。桌上摆满碗碟——全都冒着热气。塑料方凳围了一圈,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有人在大声说话,声调很高,像是在讲什么得意的事。旁边几个人附和着笑。一个老妇人侧着身子从厨房端了盘菜出来,挤过椅子缝放到桌上,没人注意。
苏婉的手指收紧了。
她认得那张桌子——小时候吃年饭的时候,手肘总会碰到那个翘起来的漆皮。
声音隔着帘子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电视机开着但隔了一堵墙。笑声,碰杯声,有人在说什么但听不清。一个小女孩挤在桌角,椅子有点高,脚悬在半空,晃了两下。紧贴着她的女人侧着身子跟对面的人讲话,手却自然地伸过来,给小女孩碗里夹了一块什么,又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拿指尖擦了擦她嘴角的油渍。
小女孩低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
苏婉看到了她圆圆的侧脸。
帘子后面的光开始暗了。画面像被水泡过一样往下沉,那张红漆桌子、满桌子的酒菜、小女孩鼓起的腮帮子……一样一样地变淡。
帘子暗了几秒,又闪了一下。
还是那张红漆桌子。但周围没人了,碗碟没收,椅子歪歪斜斜推在一边。一个男孩站在桌边——穿着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段手腕。
他端起桌上一只空酒杯,仰头做出一饮而尽的动作。抹了一下嘴。拍了拍面前的空气。嘴唇在动,像是在对谁说话。
苏婉认出了那个姿势。
和台上的一模一样。
男孩又举起杯子碰了碰空气。仰头——喝——抹嘴。整套动作很顺,像练过不止一次。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摆得端端正正。又拿起一双筷子,在空碗里扒拉了两下,往嘴边送了送。碗是空的。他对着空碗嚼了嚼,咽了一下。然后放下碗筷,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椅子太高了,他的脚够不到地面,险些栽倒。他摆了摆手,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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