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帝离座,内侍撤去黄罗伞盖。鸿胪寺序班出班,高声唱道:“奏事毕——”

通政司左参议卢谦接过题本,一目十行,啪地合拢。眼角纹路挤作一道深沟,几步踱到谢承渊跟前,拍了拍他胳膊,状似亲热,又似摁着人不让走,“谢大人好福气!令郎连十年前凭空没了影的题本都能翻出来,当延一递,圣心大悦,谢大人离添阶进秩可就不远了。”

他收回手,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不过话说回来,这旧物沉埋十年,一朝出现还鲜亮得很,倒叫人疑心……终究是埋得浅,还是有人一直替它留着气眼?”

谢承渊听得一头雾水,旁边中军都督府佥事郭嵇迈过来,拿肩膀往两人中间一横,粗声道:“卢大人有话直说,弯弯绕的谁耐烦解?咱是粗人,听不得这许多拐弯抹角。”

卢谦气得脸皮一抖,一把将题本掼在郭嵇胸口。

郭嵇展开题本,与谢承渊一并翻阅。周遭还未走远的官员见这边聚了人,便有几个好事者凑过来,垫脚张望。

礼部仪制司郎中钱茂忍不住出声:“谢编修入翰苑未及两月,便敢碰首辅旧案。这些年弹劾首辅的题本,无不是泥牛入海。谢世子偏能越过通政司,直递御前……当真是虎父无犬子,谢大人好造化!”

旁边有人接话:“谢侯爷威震中军,有这等门庭在,谢编修有此番壮举,不足为奇。”

众人哄笑间,钱茂又道:“侯府世子,天塌有门庭承着,退一步仍是高粱锦绣。独我等部曹小臣,仰首便是首辅危颜,晨昏惴惴,不知此身能全几时。”

卢谦嗓音压极,近到一步之遥才能听清,在场之人无不竖起了耳朵。

“翰林到底更清贵,动动笔便是天下公理。只是这旧案牵扯岂止首辅一人,当年画押联署、过手经眼者,不下数十家。谢编修这一呈递,不知多少门庭要为之倾覆。少年意气,可曾计过这笔墨之外的代价?”

钱茂朝谢承渊拱手一揖,嘴角吊着半分笑意,“旁人遇上这等事,唯恐避之不及。也就谢侯爷肩头能抗千钧,区区小事,于谢编修而言,何惧之有?”

谢承渊面沉如水,嘴张了张,还没出声,谢知衡从人缝里挤了过来。

卢谦一眼瞧见她,唇角那点笑意愈发深了,题本在指间翻了个面,“谢编修,方才正与令尊夸你雏凤清声,响得惊人。”

谢知衡拱手行礼,抬眼看众人,眼神干干净净,“诸公所议,可是为我呈递题本一事?我入翰苑未久,不懂朝堂深浅,只记着一句古训——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诸公阅历深,若觉此本不该递,下官洗耳恭听。”

旁一青袍老者捋须摇头,徐徐道:“老夫入部三十载,见此等事多矣。初入官场,无不慷慨上书,次年便沉寂无闻,甚者贬逐外放。非是条陈不佳,而是朝堂非书斋,落笔易,善后难。谢编修今日之言,老夫弱冠时亦如此般。今老矣,唯有一语相赠:好自为之。”

钱茂斜了一眼老者背影,“以己度人,难怪蹉跎半生,仍屈居末流。”说罢,望向谢知衡,“谢编修不必理会这等丧气之言。满朝文武若都如谢编修这般风骨嶙峋,何愁社稷不清明、天下不公?相较之下,我这数十载宦海沉浮,倒显得苟且了!”

他口中掷地有声,眼底却是一片讥诮,似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蠢才,等着人撞个头破血流。

一旁的卢谦险些笑破肚皮,攥拳抵唇,干咳一声,跟着附和:“谢编修高义,我等自愧不如。只是这等不染尘埃的高风,我等庸碌之辈帮不上忙,先行告辞!”一拂袖,转身便走。

边上几个看戏的早已吓破了胆,生怕惹祸上身,只闷头跟上,眨眼间尽做鸟兽散。

谢承渊额角青筋一蹦,猝然回头,盯住谢知衡,牙关咬得发白,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随我来!”

出了宫门,郭嵇劝一句:“别动肝火,先听孩子将缘由道来。”

待人走后,二人退入一条无人的夹道,相对立定。

谢承渊面色铁青,袍袖狠狠一甩,字字带着火气:“我自幼教你藏锋守拙、明哲保身,你全当耳边风!遇事不与家中商议,私自呈本不算,还当众撂下那等蠢话!你是嫌自己命长,非拉着阖家上下给你陪葬?”

“父亲,我若不佯作狂悖无知,他们头一个便要拿我祭刀。”

谢知衡抬目望向谢承渊,眸光澄澈,“那题本昨日无端出现在我案屉,我疑有人要栽赃陷害,本想静观其变,以伺其隙。谁料今晨竟公然摊在案上,此举分明是逼我入局。我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底,若与父亲商议,反倒坐实了‘父子勾结、暗箱谋划’的口实。儿宁可背负千夫所指,也不愿累及父亲分毫。”

谢承渊怔了一瞬,面色虽还沉郁,眼底那层戾气却散了些,“你是说……有人故意将题本送到你手里,又逼你呈递御前?”

“是。”谢知衡颔首,目光沉静,“避无可避,便只能顺水推舟。让朝臣当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蠢物无谋,无人设防;蠢物无惧,无人当真。待旁人回过味来,刀已出鞘。”

“如此,方能在夹缝中争出一条活路。”

谢承渊抬手,五指悬在半空,似要抚上她肩头,却又顿住。一息之后,手掌缓缓收回,垂落身侧,“往后行事,再不可这般独断。即便不能明言,也该递个暗记回来。”

谢知衡垂首:“儿记下了。”

谈完话,她让怀恩往都察院走一趟。陆昭听完,送走怀恩,自个儿在外头踱了两圈,径直绕过照壁,往西首第三间值房门前站定,屈指叩了叩半掩的房门。

“进罢。”

郑直方正伏案誊写,案头卷宗堆了尺许高,朱笔斜搁在笔架上,鼻尖墨迹犹湿。他抬头见是陆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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