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日,眼前出现了一座城,城墙比之前经过的那些城都要高,也比安阳城更宽,护城河的水面上倒映着城楼的飞檐和城墙上的那层金光比之前所有地方都要浓上不少。
那层光已经不再只是薄薄一层雾气了,它贴着城墙的表面缓缓流转着,从城楼顶端一路铺到城门两侧的石基上,在午后的日光中泛出一种沉甸甸的暖色。
城门口人来人往,车马络绎,百姓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被邪祟侵扰后担惊受怕的痕迹。
顾星牵着马混在人群里进了城,街两旁铺面齐全,茶楼酒肆的旗幡在暖风里轻晃着,到处是人声和烟火气。
两人没有耽搁,从城中穿过,顺着中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又走了几日,他们在日落前停在了中都城外的一座小村子里,村子紧贴着官道的末端,往前再走半日就到中都的外城墙,站在村口的土坡上能看见那道绵延的灰色轮廓远远地横亘在地平线上,城楼的飞檐在暮色中像几笔浓墨勾勒出的剪影。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沿着一道浅溪分布,溪边长着成排的杨柳,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拂动着,水面倒映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顾星在溪边找了一户愿意收留过客的人家借宿,给了些碎银,主人家是一对中年夫妇,收了银子便腾出了西厢一间干净的屋子,又端来热茶和烙饼,态度憨厚,行动利索。
承牧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吃饼,马拴在身后的柳树干上低头嚼着草料,顾星没有坐下,她站在村口那片微微隆起的土坡上,面朝着中都的方向。
暮色正在从东边漫过来,把远处那座城池的轮廓一层一层地吞进去,先是城墙表面的砖缝看不清了,然后是城楼的细节模糊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巨大而沉默的暗影,中都内城的方向有灯火亮起来,星星点点地铺开。
她看着那片灯火,风从都城的方吹过来,裹着城墙根底下陈年堆积的旧尘和某种她以为早就忘了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和发梢,顾星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着,一层压着一层,压在最上面的是一层未被时间冲淡的恨意,可那层恨意底下却又带着惆怅,和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承牧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他站在土坡下面半步的位置,仰头看着顾星,银白色的发尾在晚风中轻轻拂动着,他望着顾星的脸,心中不解。
过了很久,顾星转过身来,从土坡上走了下来,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她经过承牧身边的时候顺手把他手里的烙饼拿过来咬了一口,“吃完早点歇着,明日进城。”
中都的城门如顾星记忆里的一样高、一样厚,门洞上方嵌着一块巨大的石匾,刻着“中都”两个大字,笔锋刚硬,石面被风雨磨得发暗。
城门口人来人往,推车的、挑担的、牵驴的、抱着孩子赶路的,和之前经过的城池没什么两样,他们混在人群中走了进去。
进城之后,给两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干净,没有鬼气,没有妖气,没有任何邪祟藏匿的痕迹,就连个孤魂野鬼都感受不到。
顾星仰起头,如记忆里一般的金光,只是盘桓在其外的恶鬼都不见了,但仔细观察就会看到一缕缕淡淡的黑气,弥漫在整座城池的上空,贴着屋檐和街巷的缝隙缓缓流动着,不像瘴气那样翻涌成团,也不像鬼气那样带着阴森的寒凉。
它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察觉不到,但存在于每一面墙、每一块砖、每一根柱子、每一口呼吸的空气里。
更让顾星感到不安的是是那些百姓,街上的人确实看起来很正常,有在铺子门口讨价还价的妇人,有蹲在墙根下修鞋的老汉,有追着风筝跑的小孩,有靠着柱子打盹的闲汉。
他们的衣着整洁,面色红润,手里提着刚买的菜蔬和糕点,脸上挂着该有的表情,笑、怒、愁、急。
可顾星看着他们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个笑起来的妇人,嘴角扬起,眼睛弯着,可眼底却没有笑意,那个追着风筝跑的小孩,步伐轻快,笑声清脆,可他跑过顾星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一眼,像是她根本不存在,那个靠着柱子打盹的闲汉,呼吸均匀而绵长,可他的眉宇之间有一丝极淡的血气,在皮肤底下隐约泛着暗红。
承牧走在她旁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脚步慢了一些,目光从一张张路过的面孔上扫过去,嘴唇微微抿着,他偏过头看了顾星一眼,压低了声音,“这里的人,不太对劲。”
顾星没有回答,她站在街口,目光越过人流和铺面,望向中都内城的方向,那里有一道比外城更高的城墙,城墙上的门楼在日头下泛着暗色的光,一缕缕薄薄的黑气,正从内城的方向缓慢地往外渗着。
顾星把视线从那道内城城墙上收回来,她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转身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先找个地方住下。”
客栈在城南一条不算热闹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两层楼,檐下挂着一盏已经灭了的长明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
顾星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掌柜,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正低着头拨算盘,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个笑,看到这个笑,顾星却皱了皱眉,怪怪的,像是假的一样。
“住店?”掌柜的开口,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两人看。
“两间。”顾星把碎银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低头看了一眼银子,伸手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一下,动作一板一眼的,他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两把铜钥匙放在柜台上,朝楼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一个伙计从后厨的方向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两碟小菜和一壶热茶。伙计比掌柜的更年轻些,二十出头,瘦长脸,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迈得大小几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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