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客栈内安静了下来,整条走廊里只剩夜风穿过窗缝的细碎声响。
顾星靠在床头,闭着眼,身体维持着那种半睡半醒的、清醒与昏沉之间的状态,可今夜有些不一样,那层黑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在房间里无声地弥漫着,比白天更浓、更近,贴着她的皮肤,沿着她的呼吸往身体里走。
百年前的画面涌了上来,先是师父,那个坐在柿子树下握着茶杯,身上泛着淡金色微光的身影,在秋日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闭着眼,嘴角还挂着那点笑,可气息已经断了。
她跪在旁边,手掌贴着师父的手背,掌心下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变凉,她拼命地把自己的气渡过去,渡得胸口发疼,渡得额头上的汗打湿了鬓角,可那些气进了师父的身体就散了,什么都留不住。
然后画面换了,换成一间她永远都忘不了的屋子,四面墙都是石头砌成的,窗被铁条封死了,门从外面锁着,她的腿从膝盖以下断成了两截,骨头错位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回响着,痛,却又让她清醒。
她趴在冰冷的石砖地面上,指甲抠着地砖的缝隙往前爬,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爬,也许只是想离那扇被封死的窗更近一些,想再问一句,想再看一眼外面的天。
然后火起了,从门缝里灌进来的热风先是一阵一阵地扑在她背上,然后是浓烟,然后是火本身,火烧上她身体的时候她惨叫了一声,那声叫喊把她自己的耳朵震得嗡嗡响。
火舌舔过她的小腿、膝盖、腰侧、后背,把她的皮肤一寸一寸地烧焦,她闻到自己身上被烤熟的气味,可她还活着,她死不了,大火不知烧了多久,墙角一处砖块被烧动,她爬出了那间屋子,爬出了那座楼,拖着一身焦炭样的血肉滚进了外面的黑夜。
再然后,她看见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常年含笑地看着她,弯弯的,温和的,专注的,他教她写字的时候是这样看着她,替她理衣领的时候是这样看着她,在她早练完满头大汗地跑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她。
她能在那双眼睛看到爱意,纵容与呵护,可后来,那双眼睛变了,大火烧起来的那天夜里,那双眼睛隔着铁窗看着她,同样的形状,同样的弧度,就那么安静地、淡漠地看着她,看着被打断双腿,看着她趴在地上往前爬,看着她被火焰吞没。
顾星睁开了眼,她捂住自己的胸口,恨意铺天盖地,指甲陷进了掌心里,掐出了几道发白的痕。
她恨,恨自己识人不清,引狼入室,把一双含笑的眼睛当成了可以信赖的证明,把师父的性命和自己的命一起赔了进去。
更恨那个人,恨那张永远温和的脸,恨那些常年挂在嘴角的、像蜜一样甜的软语,恨那些底下藏着的、直到最后才露出来的狼子野心。
窗外的天色还黑着,中都内城的方向没有一丝光,她坐在床沿上,慢慢地松开攥紧的手指,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道被自己掐出来的月牙形的痕迹。
随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竹帘拉开了一些,看着外面那条空旷的、被月色照得发白的街巷,和街巷尽头那座沉默的、黑气缭绕的内城城楼,她的目光落在城楼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竹帘重新放下来,退回去坐在床边,合上了眼。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顾星就睁开了眼,她没有真正睡着,只是闭着眼熬过了后半夜,听着外面的更鼓从三更敲到五更,看着月光从竹帘的这一侧移到那一侧,天色从墨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
她从床上坐起来,穿好外衫,她走到桌边把包袱系紧,她今天打算去内城看看,试一试自己能不能进去。
顾星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吱呀声,然后她看见了一张纸条,纸条被折了两折,夹在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探出来的一个角微微翘着。
她把纸条抽出来展开,纸面上写着几行字,笔迹歪歪斜斜的,有些笔画用力过猛把纸面都戳出了小坑,有些笔画又轻得几乎看不清。
顾星认出那是承牧的笔迹,承牧识字有限,字写得又慢又别扭,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顾星,我有事,要出去一段时间,你别走,在这等我,我很快回来,承牧。”
“时”字写成了“石”,“等”字干脆没写全,笔画断在中间,字与字之间的间距忽大忽小,有几行甚至歪出了纸面的边缘。
顾星把那张纸条在手里翻了一面,背面什么也没有,白白的,干干净净的,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晨风从走廊尽头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纸条的边缘微微颤动着。
顾星说不清什么感受,只是轻舒一口气,正好她接下来的事,也不想让承牧跟着。
顾星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隔壁房间的门半掩着,她侧头看了一眼,里面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桌面上干干净净的。
他走了,走了多久顾星不知道,她记得昨夜隔壁一直很安静,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顾星走到内城城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城楼的飞檐上方,把城墙表面那些灰暗的砖石照出了一层暖色。
城门口没有兵卒,没有守卫,连个看门的人影都没有,两扇厚重的木门半掩着,门板上那一排排铜钉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哑光。
她站在门前,隔着那道半开的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空无一物,青石铺就的地面从城门洞一直延伸到远处一座座错落的殿宇楼阁之间,那些建筑的轮廓在她的视野里延展开去,屋脊层层叠叠,檐角连绵起伏,可没有一处有人走动的痕迹。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来时,那时候她站在同样的位置,刚要跨进城门,头顶那层光罩就将她弹了出去,把她整个人朝后推出去三步远,她的肩胛骨撞在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衣料被烧穿了一个洞,洞口的边缘焦黑而卷曲。
她当时不死心,又试了一次,指尖被烧得焦黑,只能无功而返,接受了阎王的交易。
此刻她站在同一道门前,抬起脚,迈过了门槛,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光罩,没有灼烧的疼痛,她的脚落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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