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承乾听完苏九娘的回报,沉吟了许久。

"码头上的生面孔,专门打听军炭和北仓。"他慢慢地说,"口音是北边的。做事有章法。"

"殿下觉得,会是谁?"苏九娘问。

陈承乾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飘着的雪:"王瑾跟我说过,缉事司内部被二皇子渗透了,他正在清洗。可清洗归清洗,缉事司手里那套查案的暗桩,没废。"

"我猜,那伙人,是王瑾的人。"

苏九娘一怔:"缉事司?"

"对。"陈承乾点头,"我爹密旨王瑾查十四年前的炭案。王瑾查了这么久,不可能只查到我一个人查到的这些。他在暗处,有自己的线。军炭、北仓,他比我更早就盯上了。"

他转回身:"九娘,你传个信,看能不能通过桂掌柜,搭上缉事司的线。若是王瑾的人,就别打草惊蛇,两下里,说不定还能互相印证。"

苏九娘点头应下,又想起什么,说:"那废窑里,昨晚又进了一批重货,是从北门外土路来的。一进一出,怕是在中转。"

陈承乾眼神一凝:"货从北仓来,进废窑,再出北门。这条线,是在倒腾。你让狗剩继续盯着,别断。"

苏九娘应了,转身去了。

陈承乾没歇。他换了件衣裳,去了耳房。

这几日,杜仲的身子,在徐翁的调养下,竟有了起色。虽然还是瘦得脱形,却能坐起来,说上一会儿话了。只是每说几句,就要喘上半天。

"杜公公。"陈承乾在榻前坐下,"上回您说到太傅。今儿,我想请您把当年的事,从头到尾,再跟我说一遍。"

杜仲靠着软枕,点了点头。他的声音,还是又哑又虚,可这回,说得比上回清楚了许多。

"那是永昭三年。"杜仲缓缓道,"娘娘身子一直不好,入冬就咳。太医院里,老奴管药材采买。有一天,内侍监的郑从安来找老奴,说有一桩发财的买卖,问老奴干不干。"

陈承乾心头一凛。郑从安。又是那个已经被灭口的内侍监少监。

"郑从安说,有人出大价钱,让老奴把娘娘宫里的银霜炭,换成朔方的军炭。"杜仲的眼眶又红了,"老奴一时贪心,就应了。那军炭,是郑从安的人,半夜从宫外运进来的。老奴只当是寻常的炭,只当是贪点差价。"

"后来呢?"

"后来,老奴才知道,那炭里,掺了东西。"杜仲的眼泪流下来,"是一种慢毒。炭一烧,毒气就顺着烟气,往人肺里钻。娘娘日日守着炭盆,一冬下来,就……"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浑身发抖。

陈承乾的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

"还有附子。"他强压着怒火,问,"那味附子呢?"

"附子,是郑从安,让老奴在娘娘的药材里动手的。"杜仲哽咽道,"娘娘通医理,药方是她自己开的。可抓药、炮制,是老奴经手。老奴在那味附子上,用浸过毒的汁水,反复炮制。娘娘再通医理,也想不到,自己抓的药,从根子上就坏了。"

陈承乾闭上眼,半天,才睁开。

"谁指使的郑从安?"他问,"是太傅,还是二皇子?"

杜仲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承乾以为他又昏过去了。

最后,杜仲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

"明面上,是郑从安。可郑从安后头,是太傅。太傅要娘娘死,是因为娘娘看穿了他的局。"

"什么局?"

"娘娘临终前,查出了那批军炭的来历。"杜仲说,"娘娘知道,有人要从朔方军里,往外倒腾军炭、军粮,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娘娘把这事,写进了给皇上的密信里。"

"太傅怕娘娘说出来,就……先下了手。"

陈承乾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来如此。他娘临死前查出来的,不只是自己的炭被换、药被浸。她查出来的是更大的事——有人要从朔方军里,盗卖军炭、军粮。而这桩事的幕后,就是太傅崔道衡。

他娘,是撞破了崔家盗卖军需的铁证,才被灭口的。

而苏九娘藏了十四年的那封密信——"附子炮制有异,炭非常炭,莫让皇上知道,他会杀人"——正是他娘,在死前,拼了命传出去的最后警告。

"杜公公,"陈承乾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您说的这些,可敢当堂作证?"

杜仲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头一次,透出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决绝:

"老奴这十四年,被他们藏在山里,人不人,鬼不鬼。老奴早就活够了。"

"只要殿下能替娘娘讨个公道,老奴这条命,随殿下使。"

陈承乾起身,朝着杜仲,深深地一揖到底。

"杜公公,"他说,"您放心。这公道,我一定,替我娘讨回来。"

桂掌柜传回消息,只用了两日。

"殿下,人找到了。"桂掌柜压低声音,"那伙在码头打听军炭的,是缉事司的暗桩。领头的,是王提督身边一个姓邵的旗官。"

陈承乾点头。果然如他所料,是王瑾的人。

"搭上线了没有?"他问。

"搭上了。"桂掌柜道,"那邵旗官嘴严得很,轻易不吐口。可一听说是四殿下的人在问,态度就软了。他说,王提督早有交代,若遇着殿下的人,可通消息。"

陈承乾心里一松。王瑾这头,是友非敌。

"约个地方。"陈承乾说,"我要亲自见一见王瑾。"

当夜,还是在西市后巷那间茶室,陈承乾见到了王瑾。

王瑾还是那副模样,瘦高个,长脸,眼睛半睁半闭,像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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