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受伤
星球环境恶劣，危机四伏，在干蒙的尘沙与焦黄的丛林中潜藏着贪婪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将垂涎的视线锁定吉来。
它们想吃了我。意识到这点，吉来两腿差点忘了如何发力。前头，皮泼正折断杈枝开路，脚步快而平静。
吉来只听到自己的喘息，夹杂几声踩碎枯枝的脆音。直到一声更粗重的吼喘响起。
吉来抬头，恐惧还没来得及酝酿。一道夺目的光束急速划过眼前。
力透群林、充满威慑的可怖吼声戛然而止，庞然大物坠地，悲惨的轰鸣震得吉来耳膜生疼。兽身一阵抽搐，鲜血奔涌，而后不再动弹，接着出现让吉来惊愕的一幕。
自丛木、树皮、草根源源不断冒出泥点似的身影，外壳黑硬，乌云般飘去，眨眼间为死尸穿戴好黑甲，口中利齿争先撕扯下新鲜的死肉。血液已汇聚成泊。一条条红虫探出泥地，一拥而上，埋头享受，鲜红的躯体蠕动时，有如血泊在有生命地呼吸。
不过几个呼吸，群虫退散，留下一具光秃秃的骨架。地面敞亮干净，唯有经由高温灼烧出的焦黑，无声说明了此地一场杀戮。而无法被吉来感知到的更细致的感官维度，血腥味四溢，激光束发射出的凌冽如冰的气味经久不散。
“走吧，别傻愣在那儿。”皮泼把枪揣回腰间。“野兽不会感激你想当好靶子的举动。它们想吃了你，明白？你让它们看得见吃不着，因为有我在，我保护着你。继续跟上我，好吗？”
好怪。明明是实话，怎么有种被威胁警告的感觉。吉来说服自己忽视它，“好哦。”
藏于暗处的野兽在树干或岩石上摩挲利爪，盯着两人遥遥远去。
吉来不敢离开皮泼半步，艰难踩着皮泼影子的头颅赶路。他感觉自己活像古代被罚流放蛮夷的犯人，皮泼比挥鞭子抽人的监工还可怖。
他不累吗？吉来心中的疑惑快盈出。
前头的人仿如机器，不知疲倦，不停脚步。夜晚骤降的气温与微薄的月光无法干扰他，反倒是吉来困得打瞌睡，再睁眼，他在皮泼肩上，身体晃晃悠悠。
那一瞬的呼吸变化被皮泼察觉。他把人放下。背一个男人，尽管很轻，但对皮泼而言也是不必要的消耗。
吉来哀叹醒太早了，“我是不是该装睡？”尽管被扛着也没多舒服，好歹两腿不用走。
“很遗憾，你骗不过我。”皮泼两只蓝眼睛似乎可以洞察人心。“你每一寸的生理特征都在强烈地发出信号，告诉我你醒了。”
我没想骗！我只是......开个玩笑。吉来有点羞愤。“那它们可诉说其主人快累死了？”
有腿便该走路。更何况，“你低估自己了。”皮泼说。
低估个屁！吉来忿忿不平，他两腿明明在打颤，皮泼以为谁都是他吗！想起以前舒舒服服的生活，再看今天马不停蹄犹如凶狗追逐的赶路，吉来悲从中来，“你就累死我吧！”
蓝眼睛澈然，映出吉来闪着泪花的眼，无法掩藏的疲倦从白净的面孔上呼之欲出。皮泼从没见过体质弱到这个地步的人类。他的视线往下，犹豫地摸上腰间皮甲。
那儿储备了医药，不多，需省着用。且用在人类身上浪费，发挥十之一二的药效都勉强。星球上有自己也忌惮的危机，得留几剂作后手。
皮泼如此计划着。“你忍忍。”却见吉来一把抹掉眼泪，露出灿灿的怒燃火苗的双眼，委屈如有火蛇，将喷涌而出。空气在灼烧。皮泼感觉裸露的皮肤迅速地被烫了一下，手一抖，药剂掉出。他听到自己说：“吃药。”
“我没受伤。”吉来嘀咕，但还是服用了。皮泼不会害他。
服下片刻，一股不知从何处而升的亢奋欢喜地在四肢狂奔，充沛的精力主宰了身体，大脑变清明，力量也陡然恢复。腰不酸腿不累，状态前所未有的好！吉来敢拍着胸脯保证爬十个泰山也没问题。
不，不对。他想要得好像不是这样。但吉来不是圆滑会讨好的人，说出方才的话已经耗尽他微薄的脸皮，眼下又有了力气，没办法，吉来迈步跟上。
星球多沙，夜间刮卷的狂飞使这点更明显。由沙造就的雾环绕两人。呼一口全是尘土。吉来不敢喘得太厉害。被泥沙塞鼻而窒息的死法太丢人了吧？
他捂着下半张脸紧跟皮泼。高挂黑夜的月亮撒下清辉，渗透漫天尘沙，照得大地莹莹发光，但眼处仍如蒙了黄布。
隐隐绰绰最易误人。在不小心绊了一跤后，吉来跌在地上瞪着伤口，嘴角愤怒地往下撇。他生气。来到这个星球后他无时无刻不在害怕，然后生气。可他能生谁的气？没有皮泼，他早被野兽生吞活剥了。但他活该吃这些苦受这些伤吗？
皮泼的影子笼罩来。“你别管我了！”吉来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让我留在这，自生自灭......”他嗓音弱下来，极力遏制着哽咽，“我不想走，我走不动。好累。”吉来补充，“精神上的累。”他悲伤地发现四肢很有力气。
他两瓣唇开合，吐露出抱怨的语句在寒夜中凝结成白雾。皮泼恍如见到一只小兽，委屈睁眸，对他哼哼唧唧。如此弱小！连抱怨的声音都怯怯的，生怕大点惊扰了人。
皮泼感到胸口不该存在的滚烫。他仓猝地移开视线，“你受伤了。”他说。
因为药剂有限，他采取原始朴素的方法为吉来包扎。饶是他放轻了力，隐忍呻吟声若隐若现。对五感敏锐的皮泼来说，和拿着扩音器冲他耳朵喊没两样。人类都这么胆小脆弱吗？他想着，动作轻了又轻。
银发男人嘴角抿平，与严肃的面容不同，他撕下纱布包裹的动作很耐心、轻柔。吉来见过皮泼为自己疗伤，两手抓布，缠好伤一拉，搞定。利落极了。甚至被咬出伤口的时间都比这长。
这对待可谓特殊。吉来生出一丝期待。“要不晚上休息？你也累吧。昼夜兼程，只会加重疲劳，消磨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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