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怡站在玲珑阁三层即将被改造成暗室的房间中央,环顾四周斑驳的墙壁和积尘的窗棂。沈青崖刚汇报完与崔福初次见面的细节,萧破军已带人开始清理后院。苏婉悄声上前,递上一张字条:“殿下,宫里刚传来的消息,柳贵妃以赏菊为名,邀各宫公主三日后赴宴,特意提到了您。”康怡接过字条,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目光却落在窗外朱雀大街熙攘的人流上。宴无好宴,而她的玲珑阁,必须在各方目光聚焦之前,悄然立稳脚跟。

一个月后。

永昌二十三年,十月初八。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朱雀大街东段已是一片喧嚣。街角那座三层楼阁,原本的绸缎庄招牌早已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黑底金字的崭新匾额——“玲珑阁”。

匾额上的字是崔琰特意请江南书法名家所题,笔力遒劲中带着几分飘逸,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匾额两侧各挂着一串红绸扎成的花球,绸缎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楼阁外立面已焕然一新。原本斑驳的朱漆被重新刷过,颜色是沉稳的暗红色,既不张扬又不失贵气。窗棂换成了雕花木格,糊着素白的窗纸,窗台上摆着几盆秋菊,黄的、白的、紫的,在晨露中舒展着花瓣。

门前台阶铺着青石板,被擦洗得干干净净,能照出人影。台阶两侧各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瓷花缸,缸里种着翠竹,竹叶青翠欲滴,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辰时三刻,鞭炮声炸响。

噼里啪啦的声响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如雪花般纷飞,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特有的刺鼻气味,混合着街边早点摊传来的芝麻烧饼和豆浆的香气。围观的人群捂着耳朵,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笑容,孩童们尖叫着在纸屑中穿梭。

沈青崖站在门前台阶上,一身靛蓝色绸缎长衫,外罩墨色暗纹马褂,头戴同色方巾,整个人显得沉稳干练。他身后站着崔福——崔琰派来的副手,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深灰色绸衫,眼神精明而锐利,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往宾客。

“诸位贵客,玲珑阁今日开张,承蒙赏光。”沈青崖拱手作揖,声音清朗,“本阁主营书籍、文房、茶叶、点心,二楼设有雅座,供诸位品茗清谈。今日所有货品一律九折,雅座茶点免费奉送。”

人群响起一阵欢呼。

大门敞开。

一股混合着墨香、茶香和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明亮,四壁挂着素雅的山水画和字幅,地面铺着青砖,擦得光可鉴人。一楼大堂被分成四个区域:

东侧是书区。一排排红木书架整齐排列,架上摆满了书籍,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杂记小说,种类齐全。书架旁设着几张长案,案上铺着素色锦缎,摆着笔墨纸砚,供客人翻阅试读。空气中飘着新书特有的油墨香气,混合着纸张的微涩味道。

西侧是文房区。各式各样的毛笔悬挂在木架上,狼毫、羊毫、紫毫,粗细长短不一。砚台摆放在锦缎衬垫上,端砚、歙砚、洮河砚,石质温润,雕工精美。宣纸成摞堆放,生宣、熟宣、半生熟,纸色洁白如雪。墨锭陈列在玻璃柜中,松烟墨、油烟墨,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和桐油气息。

南侧是茶叶区。红木柜台后立着一排青瓷茶罐,罐身上贴着标签:龙井、碧螺春、铁观音、普洱、大红袍……茶香袅袅,沁人心脾。柜台旁摆着一张茶台,台上放着紫砂壶、公道杯、品茗杯,一名茶艺师正在为客人演示冲泡手法,热水注入壶中,茶叶舒展,茶汤金黄透亮。

北侧是点心区。玻璃柜里陈列着各式精致点心:桂花糕洁白如玉,点缀着金黄的桂花;绿豆糕碧绿细腻,印着吉祥花纹;枣泥酥层层酥脆,枣香浓郁;还有杏仁饼、核桃酥、芝麻糖……甜香诱人,引得不少女眷驻足。

大堂中央设着一座小小的假山盆景,山石嶙峋,流水潺潺,几尾红色的小锦鲤在池中游动,水声清脆悦耳。

宾客陆续涌入。

最先来的是一群文人墨客,多是崔琰通过诗社、文会邀请来的。他们大多穿着儒衫,头戴方巾,手持折扇,三五成群,或驻足书区翻阅典籍,或聚在文房区品评笔墨,或直接上了二楼雅座,要一壶茶,几碟点心,便开始高谈阔论。

“这玲珑阁的藏书倒是齐全,连前朝孤本《南山集》都有影印本。”

“你看这笔,湖州上等紫毫,笔锋锐利,蓄墨饱满,难得的好货。”

“茶也不错,这龙井应是明前茶,香气清雅,回甘悠长。”

接着来的是一批官家女眷。这些多是康怡通过苏婉暗中联络,以“长公主推荐”的名义邀请来的各府夫人、小姐。她们穿着绫罗绸缎,珠翠环绕,香气袭人,一进门便直奔点心区和茶叶区。

“这桂花糕做得真精致,比宫里的御膳房也不差。”

“听说这儿的茶叶都是从江南直接运来的,新鲜得很。”

“二楼雅座布置得雅致,咱们上去坐坐?”

女眷们上了二楼。

二楼与一楼风格迥异。整个楼层被隔成七八个大小不一的雅间,以屏风或珠帘分隔。每个雅间都布置得清雅别致:靠窗设着矮榻,榻上铺着锦缎坐垫,摆着矮几;墙上挂着字画,多是梅兰竹菊四君子;墙角摆着花架,架上放着盆景或插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熏香,是沉香混合着檀香的味道,清心宁神。

最靠里的雅间最大,临街的窗户开得最大,视野最好。此刻,这间雅间里坐着几位身份特殊的客人——都是康怡暗中推动,由沈青崖以“玲珑阁东家友人”名义邀请来的朝中官员家眷,其中甚至有两位是御史台言官的夫人。

“这地方倒是个清静去处。”一位穿着绛紫色锦缎褙子的夫人抿了口茶,轻声说道,“比茶楼雅致,比酒楼清静,适合咱们女眷聚会。”

“听说东家是位小姐?”另一位穿着湖蓝色襦裙的年轻妇人好奇地问。

沈青崖正好上来添茶,闻言笑道:“东家确是位小姐,只是今日不便露面,特命在下好生招待诸位夫人。”

“倒是位有心思的。”绛紫色褙子的夫人点点头,目光扫过雅间的布置,“这屏风上的绣工是苏绣,这茶具是官窑青瓷,这熏香是上等沉香……处处透着雅致,又不显张扬。”

沈青崖微笑欠身,退了出去。

他走下楼梯,穿过大堂,从后门进入后院。

后院与前院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被一道高墙与街道隔开,院内种着几株梧桐,树叶已开始泛黄,在秋风中簌簌飘落。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院角有一口井,井台用青石砌成,井绳垂在辘轳上。

萧破军站在院中,一身深灰色短打,腰系布带,脚穿黑布鞋,打扮得像普通伙计。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同样打扮的年轻人,个个身形精悍,眼神锐利,站姿笔挺如松。

“前院如何?”萧破军问。

“宾客如云,流水可观。”沈青崖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崔福在柜台盯着账目,很仔细。”

萧破军点点头:“我的人已经全部就位。前院四个伙计,后院两个护卫,厨房一个帮工,都是咱们自己人。每个人负责的区域、盯梢的重点、传递消息的暗号,都已经交代清楚。”

“库房呢?”

“库房在地下室,入口在厨房灶台后面,很隐蔽。里面已经布置好了,有暗格,有密道出口通往后巷。”萧破军顿了顿,“殿下要求的暗室,在三楼最里间,机关已经装好,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开启方法。”

沈青崖抬头看向三楼。

那扇窗户关着,窗纸是特制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从里面却能清楚看到街景。此刻,那扇窗后,应该有人。

确实有人。

康怡站在三楼暗室的窗前。

这间暗室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四壁空空,只摆着一张紫檀木方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焰如豆,在昏暗的室内投下摇曳的光影。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一面特制的铜镜——镜面经过打磨,从外面看是一面普通的装饰镜,从里面却能清楚看到二楼某个雅间的情形。

此刻,康怡正透过铜镜,观察着二楼那个最大的雅间。

她能清楚看到那几位夫人的面容,听到她们的谈话声——墙壁里埋着铜管,声音能清晰地传上来。

“听说康王府最近很活跃,康王殿下频频出入宫禁。”

“端王也不甘示弱,前几日还去拜访了镇北侯。”

“严首辅倒是稳坐钓鱼台,不过他的门生最近在吏部动作很大。”

“储位空悬,朝局难测啊……”

康怡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婉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本册子,低声汇报:“今日来的宾客名单,已经初步整理。文人墨客四十七人,其中进士出身的有十二人,举人二十三人,其余是秀才或白身。官家女眷三十五人,涉及十八个官员府邸,其中三品以上官员家眷七人,御史台官员家眷三人。”

康怡点点头:“继续观察,记录他们的言行,尤其是对朝局的议论。”

“是。”

“柳贵妃的赏菊宴,安排在什么时候?”

“三日后,未时三刻,御花园东侧的菊香苑。”

康怡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油灯的光晕映在她脸上,眉眼沉静如深潭。她拿起桌上的一本账册——这是沈青崖刚刚送上来的,记录着开业至今的流水。

辰时至午时,三个时辰,流水已达八百两。

其中书籍销售二百两,文房一百五十两,茶叶二百八十两,点心七十两,雅座茶点费虽免,但打赏就有近百两。

这个数字,超出了她的预期。

但也在情理之中。崔琰的人脉,她的暗中推动,加上玲珑阁本身的品质,三者叠加,效果自然不凡。

只是……

康怡合上账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热闹之下,暗流涌动。今日来的这些人,有多少是真心来买东西的,有多少是来打探虚实的,有多少是各方势力派来的探子?

她必须弄清楚。

“殿下,”苏婉忽然轻声说,“沈先生上来了。”

话音刚落,暗室的一面墙壁无声滑开——那是一道暗门,门外是通往三楼的楼梯。沈青崖闪身进来,暗门在身后合拢,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

“殿下。”沈青崖躬身行礼。

“前院如何?”

“一切顺利。崔福在柜台盯账,很认真,但暂时没有异常举动。萧破军的人已经全部就位,消息传递渠道已经运转。”沈青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不过,属下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人。”

康怡抬眼:“说。”

“今日宾客中,有几个人行为可疑。”沈青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个人名和特征,“这个穿褐色短打的汉子,在书区待了半个时辰,翻遍了所有史书和政论类书籍,却一本没买。这个穿青色长衫的书生,在文房区试了十几支笔,问的都是价格和货源,对笔本身的质量反而不太在意。这个带着丫鬟的妇人,在点心区每样点心都买了一点,却一直在旁敲侧击打听东家的身份……”

他每说一个,康怡的脸色就沉一分。

“还有,”沈青崖继续道,“二楼雅间里,有两位客人很特别。一位是独坐的中年文士,只要了一壶茶,却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一直在观察其他客人。另一位是带着小厮的年轻公子,穿着华贵,谈吐不俗,但对茶叶和点心毫无兴趣,反而对雅间的布置、屏风的绣工、茶具的产地问得极其详细。”

康怡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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