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午后。
崔氏商行京城分号位于城东最繁华的地段,五进的大院,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崔氏商行”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当朝书法大家的手笔。门前两尊石狮比文华斋的还要高大,狮眼圆睁,威严肃穆。
康怡的马车在商行侧门停下。
今日她换了一身装扮。依旧是官家小姐的打扮,但衣料更显贵重——一身雨过天青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月白色暗纹锦缎半臂,腰间系着浅碧色丝绦,丝绦上坠着一枚羊脂玉佩。发髻梳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插一支点翠蝴蝶簪,耳坠是两粒小小的珍珠。妆容依旧清淡,但眉形略作修饰,比三日前多了几分端庄。
苏婉扶她下车。
侧门早已候着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穿着深蓝色绸缎长衫,见康怡下车,恭敬地躬身行礼:“可是李三小姐?”
“正是。”康怡微微颔首。
“我家公子已在雅间等候,小姐请随我来。”
管事引着康怡和苏婉穿过侧门,走进商行大院。
院内别有洞天。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侧,种着几株高大的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院中有一方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然游动,红白相间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池塘边立着一座太湖石假山,石形嶙峋,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韵味。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银杏叶的微苦气息,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算盘声——噼里啪啦,清脆而有节奏。
管事引着她们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后院。
后院更加幽静。一座两层小楼临水而建,飞檐翘角,雕花窗棂,檐下挂着一串铜铃,秋风吹过,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小楼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上书“听雨轩”三个字,字迹飘逸洒脱。
“公子在二楼雅间。”管事在楼梯口停下脚步,“小姐请。”
康怡独自上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楼梯转角处摆着一盆兰花,翠绿的叶片舒展,几朵淡紫色的花苞含苞待放,幽香淡淡。
二楼只有一间雅间。
门虚掩着。
康怡轻轻推开门。
雅间宽敞明亮,三面开窗,窗外是后院景致——池塘、假山、银杏树,秋色如画。室内陈设雅致,靠窗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铺着素色锦缎,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香袅袅。长案两侧各设一张太师椅,椅背上搭着墨绿色锦缎椅披。东墙立着一排书架,架上摆满书籍,多是经史子集,也有几本账册。西墙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江南烟雨,笔墨淋漓,意境空灵。
崔琰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景致。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暗纹锦缎长衫,腰间系着墨绿色丝绦,丝绦上坠着一枚羊脂玉佩——与康怡腰间那枚款式相似,只是略大些。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随风轻扬。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面容清俊,眉眼含笑,手中握着一柄折扇,扇骨是象牙的,扇面绘着墨竹,竹叶疏朗,笔意潇洒。
“李小姐来了。”崔琰拱手行礼,笑容温润,“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崔公子客气了。”康怡微微欠身还礼,“是我叨扰了。”
“小姐请坐。”崔琰引康怡到长案前,自己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落座。
崔琰提起茶壶,为康怡斟茶。青瓷茶盏中,茶汤澄澈,呈淡金色,热气蒸腾,茶香扑鼻——是上好的龙井。
“这是今年新采的西湖龙井,”崔琰将茶盏推到康怡面前,“小姐尝尝。”
康怡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清甜,回甘悠长,带着淡淡的豆香。
“好茶。”她放下茶盏。
“小姐喜欢就好。”崔琰自己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看着康怡,笑容依旧温润,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三日前在文华斋与小姐一叙,崔某受益匪浅。小姐对海外风物、商贸运作的见解,实在令人佩服。”
“崔公子过奖了。”康怡淡淡道,“不过是些浅见,不值一提。”
“小姐过谦了。”崔琰摇开折扇,轻轻扇着,“以小姐的见识,若只是寻常闺阁女子,那这京城里的官家小姐们,怕是都要羞愧了。”
这话里有话。
康怡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崔公子说笑了。我不过是闲来无事,多读了几本书,多听长辈说了些见闻罢了。”
“哦?”崔琰挑眉,“不知小姐家中长辈,是在何处任职?”
来了。
试探。
康怡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茶汤温热,顺着喉咙滑下,让她心神稍定。她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崔琰,微微一笑:“家叔在工部任职,不过是个闲散官职,不值一提。”
她顿了顿,反问道:“倒是崔公子,江南崔氏名满天下,生意遍及大江南北,何以对京城一家小小的书铺如此上心?”
崔琰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欣赏,还有几分商人特有的精明。
“小姐这话问得好。”他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敲击掌心,“崔某确实对京城这家书铺很上心。原因有三。”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京城是天子脚下,权贵云集,文人荟萃。在这里开一家集书籍、文房、茶点、雅座于一体的铺子,若能做起来,利润可观,且能提升崔氏在京城的影响力。”
“第二,”他收起一根手指,“小姐提出的经营模式——明面卖书卖茶,暗里收集信息,培养人脉——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崔某经商多年,深知信息的重要性。若能掌握京城权贵、文人的动向喜好,对崔氏其他生意,大有裨益。”
“第三,”他收起最后一根手指,看着康怡,目光灼灼,“是因为小姐你。”
康怡心中一跳。
“我?”她故作不解。
“对。”崔琰点头,“三日前在文华斋,小姐的谈吐、见识、气度,都让崔某印象深刻。崔某相信,能与小姐合作,这笔生意,不会只是简单的买卖。”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崔某今日请小姐来,是想正式谈谈合作的具体事宜。”
终于切入正题了。
康怡坐直了身子,神色也认真起来:“崔公子请讲。”
崔琰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康怡面前。
“这是崔某拟的初步合作条款,小姐请看。”
康怡接过文书,展开。
文书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她仔细阅读,眉头渐渐皱起。
条款大致如下:
一、崔氏提供优质货源(书籍、文房、茶叶、点心等),并负责从江南调运。
二、崔氏提供部分启动资金,占股五成。
三、崔氏派有经验的掌柜、伙计负责日常经营,拥有经营主导权。
四、利润按股分红,每季度结算一次。
五、合作期限暂定三年,三年后可续约。
康怡看完,将文书轻轻放在案上。
“崔公子,”她抬眼看着崔琰,声音平静,“这些条款,恐怕有些不妥。”
“哦?”崔琰挑眉,“何处不妥?”
“第一,”康怡伸出纤白的手指,点在文书上,“货源方面,崔氏可以提供,但京城本地的一些特色货品、时新书籍,崔氏未必能及时供应。这部分,需要我来负责。”
崔琰点头:“可以。小姐可以补充。”
“第二,”康怡继续道,“资金方面,崔氏提供部分启动资金,我也可以提供一部分。但股权分配,五成太多了。”
“那小姐觉得,多少合适?”崔琰问。
“六成。”康怡直视着崔琰的眼睛,“我占六成。”
崔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讶异,几分玩味:“小姐好大的口气。崔某提供货源、资金、管理经验,只占四成?小姐提供什么,值得占六成?”
康怡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契,推到崔琰面前。
“铺面。”
崔琰拿起地契,展开一看,瞳孔微缩。
地契上写的位置,是城东朱雀大街中段,一处临街的三层楼阁。那地段,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区,寸土寸金。而且那楼阁他记得——原是一家绸缎庄,因东家经营不善,半年前关门了,一直空着。
“这铺面……”崔琰抬头看着康怡,“小姐如何得来?”
“家叔的产业。”康怡淡淡道,“原本租给别人做绸缎庄,租约到期了,收回来正好用。”
崔琰沉默片刻,将地契放回案上。
“地段确实好。”他承认,“但光有铺面,还不够。”
“还有启动资金。”康怡又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到崔琰面前,“这是五千两,作为我的入股资金。”
五千两。
不是小数目。
崔琰看着那张银票,面额确实是五千两,京城最大的钱庄“汇通钱庄”的票子,见票即兑。
“还有,”康怡继续道,“上层人脉。”
她看着崔琰,目光平静却坚定:“崔公子应该明白,在京城做生意,光有钱、有货、有铺面,还不够。需要有人脉,有靠山。开业时需要有头有脸的人物来捧场,平日里需要打点各方关系,遇到麻烦时需要有人出面解决。这些,我可以提供。”
崔琰沉默了。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着茶,目光在康怡脸上停留,似乎在审视,在权衡。
茶香袅袅,室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银杏叶落地的沙沙声,还有池塘里锦鲤跃出水面的轻微扑通声。
良久,崔琰放下茶盏。
“小姐说的这些,确实有价值。”他缓缓道,“但六成股权,还是太高了。崔某可以提供货源、资金、管理经验,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投入。小姐的铺面、资金、人脉,固然重要,但不足以占六成。”
“那崔公子觉得,多少合适?”康怡问。
“五五。”崔琰道,“你我各占五成,公平合理。”
康怡摇头:“不行。我提供的是核心资源——最好的地段、部分资金、最关键的人脉。这些,值得六成。”
“但经营主导权必须归崔氏。”崔琰坚持,“崔某经商多年,有成熟的管理经验。小姐虽然见识不凡,但毕竟没有实际经营过铺子。经营之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对生意更好。”
“经营可以交给专业的人,”康怡道,“但账目和采买,必须由我的人来管。”
崔琰皱眉:“小姐不信任崔某?”
“不是不信任。”康怡淡淡道,“是规矩。亲兄弟,明算账。账目和采买是生意的命脉,必须双方共同监管。我派一位账房先生,主管账目和采买,崔公子派一位掌柜,主管日常经营和伙计管理。如此,双方都能放心。”
崔琰看着康怡,眼神复杂。
这位“李三小姐”,远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她不仅见识不凡,谈判时也寸步不让,每一句话都直指要害,每一个条件都经过深思熟虑。
她真的只是工部一个闲散官员的侄女?
崔琰心中疑窦更深,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温润的笑容。
“小姐思虑周全。”他道,“但崔某还是觉得,五五分成更合理。至于账目和采买,可以由小姐的人主管,但崔某也要派一位副手协助,共同监管。”
“可以。”康怡点头,“但股权,我坚持六成。”
两人对视。
目光在空中交锋,无声无息,却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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