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怡的手指在沈青崖呈上的名单上缓缓划过,那些探子的代号和所属势力被朱笔一一圈出。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长公主府的夜晚寂静如渊。苏婉轻手轻脚地为灯盏添油,烛火跳动间,康怡抬起眼,目光落在名单最后一行新添的小字上——“皇城司,韩松”四个字墨迹未干,在昏黄光晕中显得格外刺眼。她记得这个名字,前世宫变时那个带兵撞开宫门的副指挥使。沈青崖低声道,玲珑阁的探子今早传回消息,韩松昨夜在赌坊输掉了三百两,债主是康王府名下钱庄的人。

烛芯爆出一朵灯花。

康怡放下朱笔,指尖在“韩松”二字上轻轻一点。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永昌二十四年春,宫变之夜,那个穿着皇城司黑色甲胄、手持长刀冲进她寝殿的汉子,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刀刃上还滴着禁军侍卫的血。她记得他粗哑的嗓音:“长公主殿下,康王有令,送您上路。”

那时她才知道,这个她从未注意过的副指挥使,早已被康王收买。

“韩松……”康怡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皇城司副指挥使,正五品,掌管东城巡防,手下有三百缇骑。”

沈青崖躬身:“正是。此人嗜赌,每月俸禄不过五十两,却常在赌坊一掷百金。上个月在‘千金坊’欠下三百两,债主是‘通宝钱庄’的人。通宝钱庄明面上的东家是京城富商刘三,实际背后有康王府三成干股。”

“他家中情况如何?”

“韩松家住东城槐花巷,是个两进小院。家中有一老母,年过六旬,患有咳疾,需常年服用‘川贝枇杷膏’和‘人参养荣丸’。韩松虽嗜赌,但对母亲极孝,每月俸禄大半都用来买药。”沈青崖顿了顿,“据探子回报,韩母的病近日加重,需要一味‘百年老山参’入药,韩松正在四处求购,但此物价值千金,他买不起。”

康怡闭上眼睛。

前世种种在脑海中闪过——韩松为何会被康王收买?除了赌债,恐怕还有母亲的病。康王最擅长的,就是抓住人的软肋,施以小恩,然后步步紧逼,直到对方彻底沦为棋子。

“康王的人,接触过他了吗?”她问。

“昨日傍晚,通宝钱庄的管事去了韩家,说是可以宽限三日,但三日后若还不上钱,就要拿韩家的宅子抵债。”沈青崖的声音压低,“那管事离开时,韩松送他到门口,管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韩大人是聪明人,该知道谁才是能帮你的人’。”

康怡睁开眼。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寒。

“三日……”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远处皇城的方向,隐约可见宫墙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康王这是在逼韩松做选择。”

“殿下打算如何?”

“截胡。”康怡转过身,烛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康王想收买韩松,我们就先一步,把他拉过来。”

沈青崖眉头微皱:“韩松此人,贪财好赌,品性有亏。即便拉拢过来,也未必可靠。”

“我知道。”康怡走回桌边,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击,“但皇城司副指挥使这个位置,太关键了。宫变之夜,皇城司负责皇城内外巡逻,若指挥使被收买,宫门就如同虚设。”她顿了顿,“韩松不可靠,但我们可以让他‘不得不’可靠。”

“殿下的意思是……”

“先解他燃眉之急,再让他知道,逼他入绝境的是谁,救他于水火的是谁。”康怡的声音平静而冷冽,“沈先生,你通过玲珑阁的交际网络,继续调查韩松的详细情况——他常去哪些赌坊,和哪些赌友往来,除了赌债和母亲的病,还有没有其他软肋。越详细越好。”

“是。”

“萧将军。”康怡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萧破军,“你准备一下,明日以‘江湖义士’的身份,匿名替韩松还清通宝钱庄那三百两赌债。记住,不要暴露身份,就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还钱之后,再送一份‘百年老山参’和‘川贝枇杷膏’到韩家,就说是一位故人听闻韩母病重,特意相赠。”

萧破军抱拳:“末将领命。只是……若韩松追问‘故人’是谁,该如何回答?”

“就说‘故人不愿透露姓名,只望韩大人好自为之’。”康怡顿了顿,“另外,沈先生,你设计一个局,让韩松‘偶然’发现,通宝钱庄背后有康王府的影子。要做得自然,不能让他起疑。”

沈青崖略一思索:“通宝钱庄的账房先生,有个姘头在百花巷做暗娼。那姘头有个相好的,是康王府外院的管事。可以让探子安排,让韩松在追查债主时,‘无意间’听到这些。”

“好。”康怡点头,“记住,我们不是在收买韩松,而是在他心中种下一颗种子——一颗对康王忌惮、对‘神秘恩人’感激的种子。等这颗种子生根发芽,时机成熟时,我们再露面。”

三人又商议了细节,直到四更梆子响起。

苏婉端来热茶,茶汤在瓷杯中泛起琥珀色的光泽,热气蒸腾,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康怡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轻轻啜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弥漫,稍稍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殿下,该歇息了。”苏婉轻声提醒。

康怡摇摇头:“再等等。”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滑动,写下两个字——“韩松”。墨迹未干,她又在这两个字旁边,写下“皇城司”三个字。然后,在这两个词之间,画了一条线。

线的一头,是康王。

另一头,是她。

而韩松,就是这条线上的关键节点。

前世,这个节点被康王夺走了。

今生,她要抢回来。

***

翌日清晨,东城槐花巷。

韩松从赌坊出来时,天刚蒙蒙亮。深秋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裹紧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棉袍,棉袍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下摆还沾着昨夜赌坊里的烟灰和酒渍。

一夜未眠,他双眼布满血丝,脸色蜡黄。怀里揣着最后十两银子——这是昨晚从赌友那里借来的,本想翻本,结果又输了精光。

三百两。

通宝钱庄的三百两赌债,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昨日钱庄管事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韩大人,三日,就三日。三日后若还不上,您这宅子……可就保不住了。”

宅子不能丢。

那是父亲留下的祖产,母亲住了大半辈子。若是没了宅子,病重的母亲能去哪儿?住破庙?还是流落街头?

韩松咬咬牙,摸了摸怀里那十两银子。不够,远远不够。就算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当了,也凑不齐一百两。剩下的两百两,去哪里找?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走。

槐花巷很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路两旁是低矮的民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几户人家已经升起炊烟,空气中飘着粥香和咸菜的味儿。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巷口走过,扁担吱呀作响,担子里装着针线、头绳、糖块之类的小玩意儿。

韩松走到自家门前。

两扇木门已经斑驳,门环锈迹斑斑。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东厢房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他的心揪紧了。

走进东厢房,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母亲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松儿……回来了?”

“娘。”韩松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枯瘦的手,“您感觉怎么样?”

“还……还好。”母亲勉强笑了笑,又咳嗽起来,瘦弱的身体在棉被下颤抖。韩松连忙倒了一杯温水,扶起母亲,小心地喂她喝下。

温水润了润喉咙,咳嗽稍止。

母亲喘着气,看着儿子憔悴的脸,眼中泛起泪光:“松儿,娘这病……怕是治不好了。你别再花钱买那些贵药了,省着点,留着……留着娶媳妇……”

“娘,您别这么说。”韩松鼻子一酸,“儿子一定会治好您的病。您等着,儿子这就去想办法。”

他帮母亲掖好被角,转身走出厢房。

站在院子里,他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秋风吹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黄叶铺了一地。一片叶子飘到他肩上,他伸手拂去,指尖触到叶片的枯脆。

怎么办?

去求同僚借钱?他在皇城司人缘一般,那些同僚表面客气,背地里都瞧不起他这个好赌的副指挥使。去借高利贷?那更是饮鸩止渴。

难道……真的要去找康王?

昨日通宝钱庄管事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韩大人是聪明人,该知道谁才是能帮你的人。”

康王。

当今天子最宠爱的皇子,朝中势力最大的亲王。若是投靠康王,三百两赌债算什么?母亲的病又算什么?康王府库房里,百年老山参恐怕多得是。

可是……

韩松握紧了拳头。

他在皇城司干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小的缇骑爬到副指挥使,靠的不是攀附权贵,而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劳。虽然好赌,但他从未想过要卖身投靠哪个皇子。皇城司是天子亲军,理应只忠于皇帝一人。

但如今,他还有选择吗?

“韩大人在家吗?”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韩松一愣,转身走到门前,拉开一条门缝。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灰色短打、头戴斗笠的汉子,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下巴上浓密的胡须。汉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少年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你是?”韩松警惕地问。

“受人之托,给韩大人送点东西。”汉子声音低沉,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了过来。

韩松接过银票,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三百两。

通宝钱庄的银票,面额三百两,正是他欠的赌债数额。

“这……这是……”他声音发颤。

“韩大人欠通宝钱庄的三百两,已经还清了。”汉子说,“这是钱庄出具的结清凭证,韩大人收好。”

韩松低头看去,银票下面果然夹着一张字据,上面写着“韩松所欠三百两赌债已全部结清”,落款是通宝钱庄的印章和掌柜的签名。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汉子:“是谁……是谁让你来的?”

“一位故人。”汉子说,“故人不愿透露姓名,只让在下转告韩大人——赌海无涯,回头是岸。韩大人是孝子,当以母亲为重。”

韩松张了张嘴,还想再问,那汉子却已经退后一步,示意身后的少年上前。

少年捧上锦盒。

汉子打开盒盖,一股浓郁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盒子里铺着红色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支人参,参须完整,色泽金黄,根茎粗壮,一看就是上等的百年老山参。人参旁边,还有几个瓷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川贝枇杷膏”。

“这……这是……”韩松的声音更颤了。

“故人听闻韩母病重,特意寻来这些药材,望韩母早日康复。”汉子合上锦盒,递给韩松,“东西已送到,在下告辞。”

说完,不等韩松反应,汉子转身就走,少年紧随其后。两人脚步极快,转眼就消失在巷口。

韩松抱着锦盒,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子。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怀里的锦盒沉甸甸的,药香一阵阵钻进鼻子。他低头看着那张三百两的银票,又看看锦盒里那支价值千金的老山参,脑子里一片混乱。

是谁?

到底是谁?

他欠下巨债、母亲病重,正是最绝望的时候。这个人,不仅替他还清了赌债,还送来了救命的药材。雪中送炭,莫过于此。

可为什么……为什么不肯露面?

韩松抱着锦盒回到屋里,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银票和药材,久久不语。母亲在厢房里又咳嗽起来,他连忙起身,取了一些川贝枇杷膏,兑了温水,端进去喂母亲服下。

药膏清甜微苦,母亲喝下后,咳嗽果然缓和了许多。

“松儿……这药……真好……”母亲喘着气说。

“娘,您好好休息,儿子一定治好您的病。”韩松握着母亲的手,声音哽咽。

安顿好母亲,他回到堂屋,重新坐下。

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个神秘人是谁?为什么要帮他?有什么目的?

他想起昨日通宝钱庄管事的暗示——康王能帮他。可如果是康王派人来送钱送药,为什么不肯露面?康王拉拢人,向来都是明码标价,不会这么遮遮掩掩。

难道……不是康王?

那会是谁?

韩松站起身,在屋里踱步。脚步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不行。

他得查清楚。

这个神秘人帮他,肯定有所图。他必须知道对方是谁,想要什么。否则,这恩情就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会落下。

韩松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将三百两银票揣进怀里,出了门。

他要去通宝钱庄,问问昨天到底是谁来还的钱。

***

通宝钱庄位于东市最繁华的地段,门面气派,黑底金字的匾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韩松走进钱庄时,柜台后的伙计立刻认出了他——这位皇城司的副指挥使,可是钱庄的“贵客”,欠了三百两赌债,昨日管事还亲自上门催债。

“韩大人,您来了。”伙计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躲闪。

“昨日,是不是有人来替我还了三百两?”韩松开门见山。

伙计一愣,随即点头:“是……是有一位客官,拿着三百两现银,来替韩大人还了债。小的当时在柜台,亲眼所见。”

“那人长什么样?”

“这个……”伙计挠挠头,“那人戴着斗笠,遮着脸,看不清模样。穿着灰色短打,身材魁梧,说话声音很低沉。对了,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少年,少年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和早上送药的是同一个人。

韩松追问:“他还说了什么?”

“他就说‘替韩松还债’,放下银子,拿了结清凭证就走了。”伙计想了想,又说,“不过……小的当时觉得奇怪,那人付的是现银,三百两银子,沉甸甸的一包,他拎着却像拎着棉花似的,脚步轻快得很。一看就是练家子。”

练家子。

韩松心里一沉。

如果是康王派来的人,没必要遮遮掩掩,更没必要亲自拎着三百两现银来还钱。康王府的人,直接让钱庄销账就是了。

难道……真的不是康王?

“韩大人,您的债已经还清了,这是凭证,您收好。”伙计从柜台里取出一张字据,正是早上那张结清凭证的副本。

韩松接过字据,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怀里。

他转身走出钱庄,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心里更加迷茫。

不是康王。

那会是谁?

他在朝中并无深交的朋友,同僚中也没有谁会如此慷慨。三百两银子,一支百年老山参,这可不是小数目。谁会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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