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执素往前走了一步,却在下一刻,被一道声音轻轻拦住:“且慢。”

那声音像一盏灯在风里亮起来,火苗虽细,却一直在跳动。

陆时宜从侧厢走了出来,他没有披外袍,只穿了一件素色旧衫,衣襟上还沾着昨夜偏厅灯火熏出的淡淡烟气。

大约也是被方才的动静惊醒,头发只简单束着,尚有几缕散在额前。

可他的脚步依旧不疾不徐,像是在金陵书院的某一个清晨,他从廊下走过,去给学生讲一篇再寻常不过的《孟子》。

他走到姜执素身前半步的位置停下,截住了她走向郑昌的路。

“郑副将要带人走。”陆时宜开口,“敢问可有圣旨,还是有刑部签发的提审文书?”

郑昌脸色一沉,只听陆时宜继续道:“搜查令只授权搜查,不授权拘人。若无凭据,擅拘将门之女,于法无据,于理不合。”

郑昌盯着他,“呵”地冷笑一声,然后道:“陆先生辞官多年,倒还惦记着朝廷的规矩。”

“正因我已不在朝中,才只认文书。”陆时宜语气温和,话里却没有半点退让。他明知道郑昌今日不会同他们讲道理,也明知道几句话拦不住满院刀兵,可他还是站了出来。

他手中没有兵,也没有刀,连朝廷官身也早已辞去,如今能够拿来挡在姜执素身前的,不过是太和二年状元郎留下的那点声名,以及这一身不肯让开的骨头。

郑昌看了他片刻:“若末将今日一定要带她走呢?”

他今日搜不到晏珣,本就无法交差,如今又被一个教书先生当众拦住,哪里还肯同他辩法理。

陆时宜没有回答他这话,也没有让开。

“先生既然执意阻拦。”郑昌缓缓道:“那便得罪了。”

郑副将眼神一冷,朝身侧递了个眼色,一名校尉会意,上前便去扣陆时宜的肩。

陆时宜侧身避开,他的动作不快,却让那人的手落了空。

“陆先生。”郑副将道,“莫要逼末将失礼。”

“难道郑副将带人破门而入时,就没有想过失礼之事吗?”

郑副将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消失了,他身后那名校尉抡起刀鞘,重重砸向陆时宜的膝侧。

沉闷的撞击声在院中响起,陆时宜身形一晃,膝盖撞在了青石地面上。

可他没有跪伏下去,膝盖已经着地,脊背却仍旧挺直,只是那张向来温和平静的脸,终于露出了一点隐忍的痛色。

“先生!”何与想要冲上前去,却被两名士卒拦腰按住,他跟了陆时宜这么多年,从未在人前这样失态过。

下一刻,那名校尉拔出刀来,冷亮的刀锋贴上陆时宜的颈侧,只需再往前递一点,便能割开他的喉咙。

姜执素的睁大了双眼,呼吸如同停住了般,她下意识便要冲上前去,陆时宜却在此时抬眼看向姜执素。

隔着满院刀兵,隔着碎在地上的竹简,隔着四开的门扇,他的目光仍旧温和。

他朝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姜执素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安静下来,她看见青石地面上一道裂开的纹路,从陆时宜膝下延伸出去,裂缝里本积着一层灰,如今却被血色一点点地染暗了。

姜执素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心里的血痂被扯开,又渗出一点新鲜的血色,她忽然彻底清醒过来。

贺连城以一身旧伤挡在西院门前。那些跟随父亲多年的老兵明知不能拔刀,也仍以身体堵住月门。如今陆时宜跪在刀下,又想替她挡住最后这一程。

他们一个两个,都以为只要自己再撑一会儿,就能将她留在府里,可他们没有想过,自己每多受一次伤,便是在逼她更快地低头。

姜执素忽然恨极了这份清醒,若她再糊涂一些,或许便能不管不顾地拔刀。可她偏偏知道,一旦将军府的亲兵动手,今日死的便绝不只是一两个人。

或许从巡边使的人踏进府门起,她便已经没有路了。

“住手。”姜执素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下台阶,一步步来到陆时宜身旁。

陆时宜的脸色很白,膝上的暗红已经洇晕开来,在素色衣衫上显得格外的触目惊心。可他看她的眼神仍旧清醒沉静,只是这一次,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浅浅的波澜。

像一盏从不摇晃的灯,忽然被风吹动了。

姜执素却没有再看下去,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失去刚刚那点好不容易理出来的平静。

她抬起头,看向郑昌,缓缓道:“我跟你们走。”

陆时宜眉心微动:“执素。”姜执素却没有看他。

“世子的去向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她望着郑副将,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说得清清楚楚,“那两名内侍什么都不知道,府中其他人也不知情。”

她顿了顿,目光从郑昌脸上掠过,又扫过那些披甲执刀的士卒,最后重新落回他身上:“与这府中任何人无关。”

郑副将终于笑了,这一次,他没有再遮掩眼中的快意:“姜小姐早些这样说,何至于闹成这般。”

姜执素没有回答他,只是将沾血的手慢慢握成拳,藏进袖中。

郑昌抬了抬手,架在陆时宜颈侧的刀终于收了回去。

刀锋离开的那一刻,陆时宜身形一晃,受伤的膝盖令他几乎撑不起身,何与挣开钳制,踉跄着扑过来扶住他:“先生!”

陆时宜借着何与的手,竟仍想站起来。

他试了第一次,没有成功,膝盖重新触地时,他低低地吸了一口气,按在何与臂上的手指紧绷,露出明显的青筋。

“先生,您别动了。”姜执素终于看向他。

陆时宜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唇色白得几乎没有颜色,可目光仍旧落在姜执素身上。

“执素。”他叫她,声音像一根细长的丝线,从满院刀兵与喧嚣里穿过来,轻轻地缠住了她的脚步。

陆时宜缓了片刻,再一次撑起身体,这一回总算站住了,膝骨处的疼痛使得他的身形有些发颤,可他却松开了何与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何与急得眼眶都红了:“先生!”

陆时宜没有理会他,只看着姜执素的背影:“你不能去。”

姜执素猛地攥紧双手,郑昌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像是终于等到了更好看的戏。

他抱着手,冷眼看着这位清瘦文弱的教书先生,拖着一条受伤的腿,偏要往那把已经架好的刀口上走。

陆时宜又往前一步,血从他膝骨处渗出来,一点一点地淌落下来。

陆时宜终于走到她身前,他身形有些摇晃,衣袍下的膝骨大约疼得厉害,肩背却仍旧挺直,像是硬生生把一身清瘦的骨头撑成了一道屏障。

他挡在她和郑昌之间,声音仍旧温和,甚至没有半分怒意。

“郑副将,她不过是个才及笄不久的孩子。府中诸事,本有长辈旧信与军中旧规可循。若郑副将一定要问,便在此处问。”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我也可以作证。”

姜执素抬眼看着他。

日光从破开的府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肩头,像是一片绯色的云霞。

她忽然想起金陵那年冬天,陆时宜坐在书院最冷的那间偏厢里,窗外梅枝覆雪,他垂眼替她批那篇写得乱七八糟的策论,批到最后,只在页脚写了一句:心气有余,章法不足,可慢慢来。

可如今,这样一个连一句重话都不愿轻易说出口的人,站在满院刀锋之前,为了一个根本扣不到他身上的罪名,低下头,替她与郑昌周旋。

他本可以不站出来的,他也不该站出来的,姜执素眼眶忽然热了,却很快垂下眼,将这点情绪隐去。

“先生。”她轻声唤他,陆时宜侧过头看她,眼底有丝丝涟漪闪过。

姜执素向他走过去,陆时宜见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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