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昌看了她片刻,目光落在她沾血的衣袖上:“姜小姐还要拦我不成?”

“西院是晏世子的居所。”姜执素道,“没有王府手令,也没有宗正寺公文,谁都不能进。”

“末将奉命搜查细作。”

“你的公文我看过。上面写的是搜查将军府,可没有说可以惊扰宗室。”

郑昌冷笑了一声:“贺世子方才也同末将说过差不多的话。如今人已经抬走了,姜小姐还不明白?”

听他提起贺连城,姜执素忽然抬眼看他,厉声道:“他只是在告诉你,这里不是你想进便能进的地方。”

话音刚落,周校尉便走到姜执素身侧,老秦也拖着伤腿站了过来。紧接着,是守在内院的亲兵,他们大多是跟随姜衡多年的旧人,有人身上带着旧伤,有人鬓边已经见白,却仍一个接一个地堵在门前。

不过片刻,那道被贺连城守了许久的月门前,又多了一道人墙。

郑昌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的神色终于彻底冷了下来:“进去。”

巡边使的士卒一拥而上。

周校尉先迎了过去抵住冲在最前面的两人,老秦与另外几名亲兵则同时沉下腰,死死堵住月门。

巡边使的人仗着年轻力壮,一次又一次往前逼。他们用刀鞘砸,用肩背撞,再将挡在前面的人一个个地向外拖。

刀鞘落在肩背上,发出一声声钝响。他们之中,有人疼得弯下腰,却很快又咬着牙站起来,有人后背撞上门框,唇边已经见血,脚下却仍旧没有挪动半步。

老秦那条伤腿本就使不上力,被人一脚踹中膝弯,当场跪了下去。

一名士卒想趁机从他身侧往里闯,姜执素见状扣住那人的手腕,将人硬生生地拽了回来。对方反手便是一记,砸在她方才受伤的肩侧。

姜执素疼得差点哭出来,她眼前黑了半晌,后背抵住月门,才没有倒下。

“小姐!”周校尉想过来,却被两名士卒死死缠住,根本动弹不得。

姜执素慢慢缓了一口气,重新站直身子挡在老秦前面:“我没事。”

这句话出口时,她忽然想起不久前贺连城也说过一样的话。

月门外的人越来越多,将军府留下的亲兵本就不多,方才为了护住贺连城,已有数人受伤。如今没有兵刃可用,只凭血肉之躯,能堵住一时,却堵不住巡边使带来的上百名士卒。

很快,最外面的两名亲兵便被人强行拖了出去。

虽然空出来的位置立刻有人补上,但是防守还是一点点弱了下去。

姜执素侧身拦住最前面一人,一肘撞在那人胸口,又抬腿踢开第二人,第三个人顺势从旁边扑上来扣住她受伤的右臂,然后狠狠地往后一拧。

肩侧的剧痛直钻骨缝,姜执素脸色一白,反手大力挣开那人。可紧接着又有两人围上来,一人抓住她的左臂,另一人横起刀鞘,死死抵住她腰腹,将她往月门外推去,她的鞋底在石板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混战之中,老秦又挨了一下,整个人撞在墙上,他扶着墙还想往前,却被一柄出鞘的刀抵住了颈侧。

郑昌此时终于开口:“再敢阻拦,便以抗令论处。”

几柄刀相继出鞘,冰冷的锋刃架在亲兵们的脖颈上。

院中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

姜执素看着老秦颈边那道渐渐渗出的血线,胸口起伏了两下,她知道,再拦下去便要死人了。

姜执素闭了闭眼,她要亲口命令这些拼死守门的人退下。也就是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有些时候,守不住并不是因为不够尽力,只是人已经流了血,命也赌上了,局势却不会因他们不甘心而有所改变。

她慢慢松开手:“都退下。”

老秦猛地抬头:“小姐——”

“退下。”她又高声重复了一遍。

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个人真正行动起来,直到见到一个士卒的刀架在了姜执素脖颈上,他们才一个接一个地让出月门,缓缓退到回廊两侧。

月门前那道由血肉筑成的防线,就这样被人轻易地撕开了。

郑昌蹲在地上,看向姜执素,轻笑着摇了摇头,似有惋惜之意:“姜小姐若早肯如此,也不至于让贺世子受那些罪。”

姜执素没有看他,她怕自己只要开口,便会忍不住拔出腰间的短刀冲向他。

郑昌等不到回应,也不在意,眼见目的达成,他抬手一挥,身后的士卒便越过月门,直奔西院。

靴底接连踏过门槛,也踏过贺连城方才留下的血迹。

姜执素被人挡在外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身影沿着回廊冲向晏珣的屋子。

直到西院深处传来房门被踹开的声音,房中的箱笼被掀翻,桌案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有人将书架整个推倒,竹简与书册滚了一地,混着毫无顾忌的脚步声,从西院一路传了出来。

姜执素瘫坐在月门外,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亲兵,又看了一眼那些踩进西院的脚印。

她觉得他们并没有输。贺连城挡了两刻钟,将军府的亲兵又拦了这么久,那一身伤和这一院狼藉,换来的不是一场没有意义的争斗。

他们拦住的每一刻,都已经变成晏珣脚下的路,带着他离眉州更远了一些。

姜执素掌心还沾着贺连城的血,只是那血迹渐渐干了,然后在她手心结成痂,像一道甩不掉的枷锁。

姜执素想,偏院里不知怎么样了,大夫有没有及时赶到,贺连城的血到底止住没有,他什么时候才能醒。

满院都是巡边使的人,她甚至不能回头多看一眼。

亲兵们被逼在两侧,他们看着陌生人在这座守了大半辈子的府邸里横冲直撞,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却无人擅动。

小姐没有下令,他们便不能动,这是军中的规矩,也是将军府最后的底线。

过了约莫一刻钟,一名士卒从西院匆匆回来:“副将,搜过了。”

郑副将转身:“人呢?”

那士卒低下头:“西院无人。后院、柴房和地窖也搜过了,没有发现细作。”

郑副将听罢,脸上并无多少意外神色,他整了整护腕,这才看向姜执素:“府中没有北狄细作,末将原该放心了。”

话说得客气,他却没有半点要收兵离开的意思:“不过,还有一件事,要请姜小姐随末将回衙署交代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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