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求你别死。”
小姐......
身下不知垫的是什么东西,硌得卓映雪全身生疼,还一颠一颠的,把他的意识颠成一团浆糊。
眼前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到,就好像一瞬间回到了人生前六年困囿于凶煞之地的那段黯淡无光的时光,尽管思绪还未回笼,但早已烙印在魂魄深处的惶恐已经先他一步做出反应,他立刻想要像幼时一样把自己蜷缩起来,却惊恐地发现四肢仿若被砍下来的四截木头,超脱自己的掌控。
他张张口,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好像,他的魂魄被强制离体了一样。
可为什么,他还能感受到身下那不知是何物的东西,正承载着他的躯体缓慢移动。
他不知自己从何处而来,又将被驮去何方,他只怕自己又回到了前六年的日子,所遇所识皆离他而去,徒留他孤身一人苦苦熬着这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终止的漫漫光影。
他真的害怕了,他想,谁来救救我。
移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卓映雪动弹不得,丧失两感似乎使他其他的感官愈发活跃起来,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哭。
有个女孩子在哭。
她哭着说,卓映雪,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她说,卓映雪,我求你别死。
他听不十分真切,女孩子的哭声时远时近,明明上一秒还在他耳边,下一秒就跑去了五年之外。
她说,卓映雪,我是来救你的。
扑通、扑通。
他还听到了心脏起伏的声音,可很快就消失了,有点儿像过年的时候焰火在伤心崖顶炸开时的声音。
也如同焰火转瞬即逝。
焰火是谁放的?伤心崖又是哪儿?
——是小姐放的,伤心崖是他们的家。
小姐......
又闻到了,那股似有若无的柿子香,圆润小巧的柿子像一轮缩小的金乌,不轻不重地砸在他身上,身体也仿佛变得轻盈,飘忽而起。
但卓映雪很快反应过来,不是他在飘,是身下背着他的东西在飘。
随着高度越飘越高,心口处在某一刻毫无预警地骤然炸开钝痛,难以承受的痛楚一瞬间袭至全身,遍及每一寸经脉,卓映雪甚至能感受到他毫无知觉的躯体似乎轻颤片刻。
原先宛若野雾般的意识在此刻霎时明朗,混沌与雾一同驱散,大片大片的荧蓝代替黑暗,猝不及防充斥卓映雪整个视野。
刺痛使他的眼尾沁出两颗眼泪,短暂的失明过后,卓映雪终于看清背了他一路的人。
尽管她已经血肉模糊,和活尸无异,但卓映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下意识地想喊小姐,然而依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不知从何而来的未知力量强硬地掌控着他的身体,而他除了共享视野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他就这么愕然地看着“自己”缓缓举起手臂,看着小姐面上只持续了刹那的欣喜,继而转变为极度的难以置信。
因为“自己”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的力气,比先前的织梦兽还要大!
眼前很快因缺氧而一阵一阵的发黑,画时眠虚弱地握住钳在她颈间的那只手,无力挣扎。
好不容易摆脱的煞气卷土重来,这一回,是发自卓映雪体内的。
魔阴,再次发作了。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她分明已经带他脱离了神不渡,为什么明明一切都要好起来了,魔阴却在此刻发作了。
而且与往常不同的是,即便以往魔阴发作时他也会失去意识,却从未出现过如今这样出手伤人的情况。
她也从未见过卓映雪这双金色的竖瞳。
一定是这神不渡的缘故!
“卓......”
画时眠耸动鼻尖,艰难地从口中呼唤他的名字,可钳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却越收越紧,恨不能将她活活掐死。
卓映雪,你明明在哭啊......
再不逃开的话,她真的会死在他手中。
这样的认知使得画时眠即将涣散的意识回笼,她不再试图掰开他的手,在窒息前的最后一秒,她从纳戒中取出一张天惊符,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拍在他的手臂上!
没想到这张她用来保命的符箓,最终用在了卓映雪身上。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在耳边炸开,震得画时眠七窍流血,飞出数丈。
她翻了几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来不及擦去满脸的血迹,跪坐在裂隙中猛烈的咳嗽,大口呼吸混杂着腥味的氧气。
画时眠咳得天昏地暗,后怕地摸了摸颈间深陷的指痕。
卓映雪真的动了杀心!
可卓映雪并未给画时眠太多喘息的时间,他面无表情的,再次一步步朝画时眠走来。
“卓映雪,你清醒一点!”
画时眠捂住脖子,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跌坐在阵法之上,一点点后缩。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卓映雪,陌生得让她生怖。
什么表情的卓映雪她都见过,雀跃的、愤怒的、难过的......她独独没见过他此刻这副仿佛被人摄去心魂的模样。
那双虚焦的金色眼瞳像山林中蓄势待发的毒蛇,随时等候给她致命一击。
看来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横竖她这次跟过来也是提前做了心理建设的,这样的结果并不令她意外,死了也好,死了她便可以和同门团聚了。
只是没能完成任务,无言面对师父他老人家。
想通了这一点,画时眠干脆躲也不躲了,她用手肘撑住上半身,注视着两人之间逐渐缩短的距离,咧嘴一笑,滚烫的眼泪砸在雪地里。
余温未寒的眼泪消融经年不化的积雪,化作一颗颗晶莹透明的冰珠。
就像某一年乞巧节时卓映雪送给她的耳坠。
两人之间相隔不足咫尺。
画时眠快速地抹了把脸,然后仰起头,她想让自己死前别这么狼狈,可惜情绪不是她说能止住就能止住的。
她哭着望向卓映雪,痉挛的唇角微微抽动,露出一个难看的笑脸。
“卓映雪,我不知道你回复神志后还会不会记得现在发生的事情,但我再不说的话就来不及了。”
卓映雪停住步子。
“你听着,回去之后,我枕头下面有一封信,那是留给你的,你读完之后就烧了,不要告诉任何人,里面有关你的部分,你自己做决定。”
他无神的双目落在少女斑驳的脸上,单膝跪在雪中。
“你告诉画祺安,我对不起他。”
画时眠伸出沾满眼泪的手,想要触碰到他的嘴唇,被他一把打掉,手臂以不正常的姿势扭向一旁。
而他却把自己的掌心贴在画时眠腹部,游蛇般缓慢地上移,最后定格在心口处,像爱人亲昵的爱抚。
画时眠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停在他袖口的护腕上。
五年过去了,护腕却像崭新的一样,可见主人平时对它爱护非常。
感受到掌心中加重的力道,画时眠顺势躺倒在雪地里,对着满目的荧蓝出了神,声音轻的几乎听不到:
“卓映雪,我不怪你。”
嗤——
皮肉绽开,骨骼碎裂。
卓映雪一掌贯穿了她整个胸部,将她死死钉在雪地中。
画时眠一动都没动,直到湿漉漉的液体喷涌而出,失神间,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神不渡那片粘腻的血池,只是这一次,浸泡她的只有她自己的血。
她把头扭向一旁,喃喃自语:“卓映雪,我好疼啊......”
真的好疼啊。
眼皮如有千斤,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久未进食的唇齿间骤然多了几点咸涩。
卓映雪,你明明在哭呀。
往日都是她把她的眼泪送进他口中,如今,她也总算尝到了他眼泪的味道。
原来这么苦。
—
“......扶婴啊,眠眠怎么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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