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百宗试炼损失惨重,活着回来的只有六人,神不渡外围共发现尸首三十具,约莫三分之一都是被生生剖心而亡,剩下的人皆不知所踪。

不知为何,此次试炼过后,北域异兽暴动的事情大大减少,奇哉怪也,令人生疑,凡人与修士间逐渐流传出献祭之类的传言,无非是说那些失踪的修士都被当做祭品,献祭给了无名妖兽,因此北域得以平安......

落落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足以写进话本子里的坊间传闻,画时眠心不在焉地搅了搅碗中的药汁,犹豫着不愿往口中放。

实在是苦得她想哭。

“小姐,那日蓬莱岛的师小姐身负重伤,却没有回蓬莱岛,而是先来袭无宗告知宗主你也跟去了试炼秘境的事情,你是不知道,当时宗主都急疯了,丢下满山的人直奔北域,真是福大命大,但凡宗主再晚一刻钟赶到,小姐你都准没命了。”

这些车轱辘话画时眠在养伤期间已经听太多人说过太多遍,她没打断落落,眼一闭心一横,捏住鼻子把一碗汤药全部灌了进去。

落落边感慨着边利落地帮她敷上新药,规规整整地缠好纱布,片刻神情又落寞下来,声音也低了许多:“小姐,明日是相宜他们的五七,我得去忙着,明日是师尊来为你换药哦。”

画时眠把碗放在一边,眉眼低垂,靠在软榻上,让人读不懂她的心思。

袭无宗一行七人,最后只有她、重曦和年栩三人回来了,她没在神不渡中发现其他人的尸体,他们应该都死在了与妖兽的搏斗中。

——也有可能是被卓映雪掏心而死的。

世人不知神不渡的真相,便说那些没找到尸体的修士失踪了,其实是都被卷进神不渡里,再也没出来。

送走了落落,画时眠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出了房间。

她在房间里闷了一个多月,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七月末的太阳依旧毒辣,画时眠只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便觉得自己好像果木炭上转圈的烤鸭,浑身下上透露着焦香。

她把藤椅挪至池塘旁的大树下,又搬了个小木凳,把受伤的腿搭上去,舒舒服服地窝在藤椅里,果果顺着她垂坠在地的裙摆直挺挺地一路往上爬,学着她的模样把自己蜷进她手心里。

又疼又痒的触感让画时眠笑着收紧手心,挠了挠果果的肚子。

树荫下的温度终于不再令她难以忍受,偶尔还有风吹过来,即便是暖风也让她心情舒畅许多,树梢上不知什么材质的彩色风铃叮叮当当,是她好久之前挂上去的,一直也没取下。

身体放松了,脑子就容易打结,因此画时眠几乎是下意识地扭头喊道:“卓映雪......”

你帮我把风铃取下来。

画时眠在意识到自己喊出什么之后已经来不及了,她狼狈地住了口,就着如此难受的姿势僵在半空中,半晌未能回神。

——叮铃。

风铃上方飞快地闪过一抹金色的灵,从微微弯曲的树梢滑下来,稳稳落在白衣青年的掌心里。

“小姐。”

连妄尘握住风铃,从树下走到画时眠身侧,蹲下身子,把风铃放入她手中。

风铃边缘裂了一个口子,硌在画时眠指腹上,轻微的刺痛感让画时眠陡然有所反应,她撩开因被风吹起而挡住视线的发丝,把目光转移至连妄尘身上:“妄尘师兄,你怎么来了?”

她没再继续拿着风铃,放到一旁的石桌上,丢给果果玩去了。

“北域不再持续异动,上三宗一致决定暂时搁置神不渡的事情,我自然也有空闲了,来看看你。”

画时眠咧开嘴,重新躺回藤椅中,下巴冲着受伤的腿抬了抬,她笑着说:“你瞧,妄尘师兄,之前我去伏龙殿探望你的时候,是你身负重伤难以自理,现在也是风水轮流转,反过来了。”

连妄尘一点也笑不出来。

画时眠给他的印象从来都是怯懦又脆弱的,他不明白这一次为什么她能对自己这么狠心,乃至受了如此重伤还整日笑嘻嘻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明明小时候,她是个换牙都要躲在他身后哭半天的小姑娘。

他是希望她长大,却不希望她不再依赖他。

藏在袖子下面的手攥紧,又一寸寸悄然松开,只余下血色消退后的泛白,连妄尘淡淡地勾起唇:“这样不吉利的话,小姐还是少说为好。”

画时眠顺势呸呸呸三声,又摸摸树干,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妄尘师兄,今年的宗门大比是不是快开始了,我先前听爹说,你也到了能收徒的辈分,怎么样,有没有你能瞧得上眼的,可以考虑带两个小徒弟玩玩,权当打发时间。”

连妄尘道:“小姐,我没有这么多多余的时间需要打发,更何况年年的外门弟子都一样,没有很是出彩的。”

腿上的伤口大概正在愈合,只是结痂的地方痒得不行,画时眠伸长胳膊锤了锤伤口周围的皮肤隔靴搔痒,顺口道:“那还能人人都是你和卓映雪啊。”

短时间内两次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画时眠的手顿在空中,末了,重重地叹了口气。

“......小姐,斯人已逝。”

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以为卓映雪与其他修士一样,一同死在了这场惨绝人寰的试炼之行里。

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那是连连妄尘都处理不了的地方,更遑论他人。

能有六个活着回来的,都是幸之又幸了。

正好画时眠也不想戳破,让他们以为卓映雪死了,总好过让他们得知他就是剖心凶手的真相。

她微不可察地翘起唇角,望向自己寝殿外的窗子下方。

那里还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卓映雪的被铺。

明明在这里住了五年,可他最后留下的,也不过是一卷薄被罢了。

见她不做言语,连妄尘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怔怔地盯了半晌,别过脸去,深深拧起的眉头掩藏在阴影中,不曾落得少女眼中。

画时眠这一身触目惊心的伤,都是拜他所赐。

袭无宗上下无人不知这次试炼画时眠偷偷跟过去的原因所在,倘若换了旁人,谁还能有这份殊荣。

连妄尘面上的不快只持续了一瞬,好看的眉随即舒展开,好在卓映雪没让他失望,到底是葬身在了神不渡里。

敢有勇气应他的邀,他倒也敬他几分。

夏季的天气无常,阴翳的云很快堆积成团,池塘边的风渐渐大了,似乎不多时便会迎来一场暴雨,画时眠直起上半身,对着连妄尘伸出手:“妄尘师兄,我好累,你扶我回去吧。”

脱落的指甲还没长好,因而那只手显得有些可怖,连妄尘似乎不忍再看,他曲起小臂,让她稳稳搭在上面,借他的力站起来。

连妄尘拿起她的拐杖,扶着她慢吞吞地往寝殿的方向挪动。

“小姐,窗户下面的被褥,不如我来帮你收了?”

“不用了,就那样放着吧。”

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他操心的事务了,连妄尘正要离开,又被画时眠叫住。

“妄尘师兄,你帮我问问爹什么时候有空,我不便过去,你让他来找我,我有话想问问他。”

连妄尘颔首,临走时脚步一转,对上画时眠疑惑的眼睛。

“小姐,”他莞尔道:“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带你出去玩。”

画时眠终于漾开了今天第一个笑容,眸子很亮,像夜晚的寻瑶草。

她轻快地应下来:“好,一言为定!”

连妄尘摸摸她的发髻,温声道:“那么小姐,我先走了。”

“妄尘师兄!”

画时眠脱口而出,却在连妄尘顿步后欲言又止。

她想问连妄尘当时为什么要对画祺安举荐卓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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