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河边浮起淡淡水雾。

冷意悄无声息地弥漫,却又被天云纱的阵法阻挡。阵法内干燥舒适,明昭悠悠转醒,她睡得浑身发暖,脸颊也红扑扑的。

懵懵地坐了片刻,她轻眨眼,发现手背与腕骨处有几个红印子。

“咦?这个地方有小虫么?”

取出小镜,脸颊和脖颈也有浅淡红痕。

卫寒雨刚要凑过来亲,听见这话动作微顿,莫名沉默。

明昭眨眨眼,原本瞳仁里还有几分茫然,在看到他的反应后立即明白了什么。

所以……他是趁她睡着后,又悄悄做了那些事吗?

卫寒雨低眸,指腹轻轻抚过那些红痕。

他昨晚就知道她的皮肤很薄,轻易就能留下痕迹,将那些红痕留在她身上也是他的私欲作祟。

可明昭似乎不喜欢这样。

卫寒雨将红痕抹去,低声道:“师姐睡得很安静。”

她睡熟的模样,像一只收起利爪的小猫,轻轻亲的时候她察觉不到,稍用力些就会发出细小的哼声。

但无论他怎么做,她都没有醒来。

到最后卫寒雨吻够了,将脸埋进她的胸口,听了一整晚她的心跳声。

明昭眼眸带笑,这也不是理由呀。

她仰起脸,任由小师弟将痕迹一点点抹去,察觉到他眼里的失落,心软道:“好吧,衣服遮住的地方可以有这些。”

卫寒雨看她,黑眸里有奇异的光芒闪动。

明昭将卷轴展开,看到上元街那处的标识仍是灰白,想来乔眠风还没把那些人带进去,因此也不着急行动。

她从储物玉里挑零食吃,护心麟在胸口处散发出温润的灵力,时刻蕴养她的经脉。

“为什么护心麟会在我的身上?”

明昭问,“你去过荒墟么?”

卫寒雨眉眼沉静:“我那时的神魂被锁在昙花内,无法去荒墟救你出来,只好让人将护心麟给你,暂做护身之用。”

他语气平淡,仿佛真不过是吩咐一句,底下人就奉命办事这么简单。

实则,那时他苏醒就听闻仙都那场翻天覆地的“叛变”,以及武神明昭被流放荒墟,本就冷白的脸色更是一丝血色也无,神魂险些再次崩碎。

就这样,他还要逼着宿烈将唯一能护住他性命的护心麟送给明昭。

宿烈与他同样诞生于太曦玄脉,是他身为龙君时就陪伴在侧的好友。因此更清楚地知道护心麟的珍贵,两人就这件事甚至爆发过一次冲突,最终宿烈也抵不过他的执拗,亲自动身前往荒墟。

可荒墟本就危险,明昭沉睡处又隐匿在极深之渊。那个地方,饶是去惯了荒煞之地的宿烈也无法靠近半步。

幸好卫寒雨的护心麟认得她。

纵使远隔千万道结界,也会找到她,保护她。

明昭淡笑:“连护心麟这么珍贵的东西都给了我,后来还要装作失忆?”

“这是能靠近师姐的最快的方式。”卫寒雨薄唇轻抿,“况且……”

他抬起眼帘,深黑的眸子里涌动着委屈与控诉:“师姐不是以为那是陆暝阁陆统领寻来的么?”

明昭眼眸弯弯,抬手捧住他的脸,轻声哄,“我不认识龙族的护心麟是什么样子,而且当时除了陆暝阁,谁还会帮我呢?”

所有人都在背叛她、污蔑她,明知她无辜的那些人也不敢站出来为她说话。

陆暝阁虽性子狠戾,脾气又坏。但除了陆暝阁,谁敢顶着那么大的压力,去救一个声名尽毁、打入荒墟的罪人?

明昭只能想到陆暝阁。

然而现在想来,卫寒雨敢。

他不仅敢救她,还敢带着人杀上仙都,杀得仙都那帮人至今都不敢跟鬼境大声说话。

卫寒雨轻声说:“我会。”

“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站在师姐身边。”

少年皮肤皙白,睫毛长而浓密。专注视人时,那双黑眸更显得幽邃而深情,微勾的唇透出一种浅淡的粉,像花瓣的边缘。

他声音很轻,甚至有点柔和,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定。

明昭看着他,不知为何心跳忽然乱了一瞬。

卫寒雨的视线在她眉眼处游移,带着浅淡昙花香味的气息倾洒在她脸上。

明昭意识到什么,试图别过脸,却被一只手钳制住下巴扳回去。

那只手很大,指腹剑茧粗糙,细细抚摸她的脸颊。眼前人的气息微乱,带着几分动情的意味。

明昭想要说什么,唇瓣微张,却在下一秒,触到微凉柔软的东西。

在接吻这件事上,卫寒雨起初并没有什么经验,纯靠本能动作,又咬又舔毫无章法,好几次都弄疼了她。

但他学得太快,寥寥几次实践,就懂得了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唇瓣相贴的瞬间,舌尖立即钻进来,半刻也等不及似的与她紧密纠缠。

明昭试探着推他的手臂,却只触到精实的肌肉。

与初次见面相比,他似乎长大了些?

护心麟令他恢复神力,也让他的身体逐渐变回原本模样。隔着一层衣料,也不难想象这副躯体的坚实有力。

他越吻越投入,压制已久的暴虐欲望被挑动得微微抬头,揽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死紧,另只手从后脑缓慢下移,扣住她细白的脖颈,并未用力,带着剑茧的指节饶有兴致地摩挲那片肌肤,激起一阵细小电流。

明昭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喉咙发出似有若无的哼声。

这声音似乎取悦了他,明昭感觉到扣在脖颈处的手指微顿了下,旋即更用力。

……小师弟有点黏人。

她恍惚地想,也许是昨晚的纵容将他的胃口喂得更大。她给的多,他便吞咽的更多,之后呢?他是否还会要求更多?

再这样下去,恐怕谁也不好收场。况且,饶是明昭再喜欢他身上的淡香,也吃不消他这般纠缠。

至于他即将到来的情期……

明昭将人推开,摇摇头,决定先不想这件事。

卫寒雨气息沉促,定定凝视她片刻,轻声说:“就算情期到了,我也可以忍。”

明昭睁大眼。

“忍到忍不了的时候,再自己解决就是了,”卫寒雨眸光幽邃,仿佛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师姐若心疼我,就给我件衣物吧。”

他在顶着这张冷隽的脸说什么奇怪的话!

明昭脸颊染红,“……我没有想那个!”

卫寒雨若有所思,低低道:“算了,反正师姐也没有怜惜我的意思。”

他垂着睫,睫毛阴翳被侧光映照,扑在峻拔的鼻梁上,脸色早已不复方才的冷白,而是漫上一抹浅红。下唇更红得发艳,宛如花瓣染血,却轻抿着,仿佛被人抛弃一般,有种说不出的可怜意味。

明昭深吸一口气。

到底是龙族本性如此,还是只有他自己这样!

这些话换做别人说,早被她一剑穿成糖葫芦了。

可眼前之人是小师弟,明昭虽觉无奈,却狠不下心斥责他,只扬起下巴说狠话:“是呀,我才不会怜惜你。”

卫寒雨看她片刻,不知想到什么,竟是勾唇笑了。

明昭:“?”

卫寒雨笑意幽柔,片刻才道:“没关系,师姐对我凶一些也没什么。”

“……”

明昭轻轻眨眼,好半晌才听懂他的话意。

所以那次在鬼城无意中翻到合欢书时,他状似懵懂无知,其实是什么都懂,才会那般沉静,甚至有心情逗她。

明昭顿觉无奈,又不知该对这种事有何反应。

她惯于杀贼惩恶,抬手一道剑气干脆利落,却在这种事上并无多少经验。

好在,卫寒雨也不再纠缠。

那股压制已久的蓬勃欲望仅仅钻出一丝,便再度克制收敛,生怕她起了抵触的念头。

过犹不及的道理,没人比他更懂。

明昭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应付他这种“对我凶一些”的喜好,起身去溪边捉鱼,摘花摘果。

然而她走到哪里,卫寒雨的眼神就跟到哪里。

可当她转头看他时,卫寒雨又垂下眼睫,浓秀的睫毛遮掩住眼底涌动的情绪。

明昭眯起眼在溪水边吹了会儿风,捉了六条肥鱼又放走,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这才起身拍手道:“师弟,你该出境了。”

卫寒雨一听便知她要去上元街杀人,不由笑问,“师姐要做什么呢,连我也要回避?”

“事关私仇,”明昭同样回以淡笑,“我不想牵扯到你。”

卫寒雨沉吟片刻,见她眸光坚定,只得颔首答应:“好。”

他的视线下落到她饱满却微肿的唇,喉结滚了滚,意味明显。

这下,明昭真觉得他黏人了。

她扬起脸,在他唇上轻轻一碰,轻咳道:“下不为例。”

卫寒雨的眼里漾开点点笑意,低声道:“好。”

他纵使万般不情愿,但既然明昭不许他跟着,还主动亲了他,他只能找点别的事情做。

比如,那个参与虐杀赤雪族、炼制赤雪炼骨函的叶玮。

此人狂妄嚣张,却在乔眠风面前态度恭敬,想来不是蠢人一个。仅凭他自己怎么敢虐杀赤雪族?他身后必定还有其他人。

卫寒雨弯唇望着明昭离开,在那抹身影消失在视野的瞬间,幽黑双眸变得冷意森森。

不管是谁,都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

上元街。

与之前的璇玑峰相比,上元街的范围缩小了不止一半,却能在地图上标注为最危险的境域。

这个境域恰如其名,仅有一条笔直宽敞的青街,以及街旁的楼阁高塔。

此时夜幕降临,漫天碎星,满街灯花如昼,鳌山熠熠,鼓瑟声、笑语声,孩童的追逐嬉戏声,处处彰显着上元佳节的热闹。

明昭站在涌动如潮的人群中,视线所及的脸容皆模糊不清。

就这样吗?

最为危险的境域,只是庆贺上元佳节的一条热闹长街吗?

然而下一瞬,黑暗深处涌起一股强悍的灵力掀动狂风,紧接着一道黑影自暗处迅疾出现,直挺挺地撞到了街旁的一处高楼。

“砰!”

那黑影携带的灵力如此强悍,高楼被他一撞,竟是轰然崩塌,青砖与红绸伴随着清脆的铜铃声崩裂一地。

眼前景象倏地变化,灯火流淌的青街变成了祥云笼罩的白玉长街。

那倒塌的高楼,逐渐幻化成玄璧仙都的极星楼。

明昭神色了然。

这上元街是个巨大的幻境,会根据闯入者的记忆来调整幻境景象。

此时此刻,她正站在玄璧仙都正中央的苍寂大街上。

倒塌的极星楼废墟里,正躺着一名锦衣墨发的少年。

少年半死不活地瘫在红绸与白玉碎砖里,满脖子都是流淌的血迹。

他名为乔连城,乔家的旁支长子,也是乔润禾的堂兄。

他身上狰狞伤痕正是十二岁的明昭亲手所为。

明昭站在苍寂大街上,眼望着街上的仙侍与修者们神情震惊又担忧,纷纷飞身过去救治那名重伤的少年。

而十二岁的她,同样满脸鲜血,却是双瞳发红,气喘吁吁地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拎着那把熠熠流光的湛曈剑。

明昭想起这是哪件事了。

她人生里最为屈辱的时刻。

她想杀乔连城,却没杀成,反倒被陆暝阁狠狠教训了一顿。

看来上元街幻境非常擅长攻心。

这种时刻本就难以忘怀,即便重来一次,也未必能控制住情绪,稍有行差踏错,就可能深陷幻境再也出不去。

明昭抬眸望天,果然在湛蓝的天幕深处,看见一道正在流转的碎魂印。

攻心攻魂,难怪这个境域没人敢来呢。

她想到这茬,再去瞧乔连城,对方已经被赶来的仙侍和乔家弟子救下,疗愈法术发出浅淡的青光。

持剑在旁的小明昭却被一身冰冷甲胄的青羽卫控制住,扬着一张血呼呼的小脸,死死瞪向乔连城,猫儿一样的瞳仁里满是憎恨与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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