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夜幕的深蓝色法阵仍在流转不息。

幻象对于明昭并没有产生作用,法阵卡住一瞬,朝着与之前截然相反的方向流转。

这次,明昭还是站在玄璧仙都的苍寂大街上。

不远处陆暝阁身姿挺拔,身穿军部的玄青色软甲,唇角含笑地与她招手。

之后他走过来,淡笑着抬起手,修长指节拎着一盒子点心,甜香扑鼻,他柔声道:“刚做好的藕糖酥,昭昭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吗?”

明昭抬眸望他。

“好了,不生哥哥的气了。昨天不该那么说你。昭昭的牙齿怎么会坏,坏了也有哥哥给你补。”

假得要死,陆暝阁怎么会这样跟她说话。他除了训斥她贪玩就是笑她吃那么多也不长个,要么就是嫌她哭声嘹亮刺穿他的耳膜。

可是这样温柔好脾气的陆暝阁,似乎也不赖,起码像个人了。

明昭的视线落在雕花的食盒上,浓厚的甜香气息令她有短暂的恍惚。

“回家吧。”陆暝阁揉揉她的发顶。

路上有一起在寻知馆修习的人跟明昭打招呼,“昭昭!晚上一起去看花灯呀!”

“昭昭,今天怎么不是伯母来接你呀?”

陆暝阁笑着代她答:“怎么,我这个当哥哥的还接不得了?”

他身为军部大统领,纵使性子温和,身份地位也天然地震慑这帮小孩。一行人见他开口,便不敢接话,吐了吐舌,嘻嘻笑着跑远了。

明昭轻轻眨眼。

她意识到,这个幻境里她没有失去父母,也没有人私下议论她,更无人借此嘲讽她的莽撞不驯,她的“没教养”。

这是一个与现实截然相反的世界。

幻境里的陆暝阁领着她穿过这条街,拐过几道弯,推门进殿,就见到了在桂花树下喝茶对弈的明毓仪和陆励林。

明毓仪的指间拈着一枚棋子,温柔道:“回来啦,今日怎么这么晚?”

“给昭昭买了点心吃。”陆暝阁颔首,眼尾一道细微笑纹,“生我气呢,不得买点好吃的跟她求饶?”

陆励林听罢抚须笑了,明毓仪也掩唇道:“小孩子性情。”

明昭站在树下,听三人聊起仙都的平常事务,聊起这株盛放的桂花树,又聊起晚膳,纵使知晓这是幻境,却忍不住继续听下去。

她是父母双全、兄长温柔、朋友一大堆的小明昭。

这个感觉……真的不赖。

明昭坐在椅子里吃点心,唇角无意识上扬。

直到陆暝阁摇晃她的肩,好笑道:“晚膳好了,还在发什么呆?”

明昭抬眸,轻声道:“……哥。”

“嗯?”

“其实你不会纵容我吃那么多点心的,”明昭淡笑说,“你也不会跟我讨饶。每次吵架后,我们都是莫名其妙就和好了。”

陆暝阁眉头轻蹙,“说什么呢?待会晚膳后阿爹阿娘要去看花灯,你要去么?给你买最喜欢的那个小狐面具,好不好?”

明毓仪和陆励林就站在灯火明暖的檐下,唇角笑意温柔,等她过去一起用晚膳。

两个人的相貌很模糊,与她只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却仿佛千山万水。

这才对。

连明昭都不知道明毓仪的相貌和声音,幻境又怎会变出一个生动真实的她?

明昭眸光闪烁地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声音变冷:“那花灯也没什么好看,我只是想让人陪我,可你每次都说忙。”

陆暝阁神色不解:“嗯?我哪次没有陪你……”

他话音未落,明昭手腕的洛水环灵光迸射,化作剑气刺穿他的胸膛。

“而且陆暝阁才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乍一听还不错,听多了只觉得恶心。”

明昭起身,剑气横扫,明毓仪和陆励林的幻象彻底消散。

桂花树、棋桌与深深院落眨眼消失无踪,这次她终于又回到热闹的上元街。

夜幕里的阵法仍在流转,光芒却黯淡许多。

两道幻境,像是一面镜子的正反两面,先给人无穷尽的痛苦与耻辱,再编织一场蜜罐子似的美梦,让人沉溺其中不肯离去。

但接连两道幻境都没能令明昭心神失守,她冷着脸在街上走了几步,纵身跃上道旁的高塔。

下方的长街灯火缓缓流淌,无数攒动的人影被模糊成小点。

明昭垂眸看灯,鳌山灯的顶端是一柄利剑,持剑的人身穿水蓝色长裙,乌发挽成飞仙髻,点缀白绒饰物,宛如毛茸茸的兔耳。

“上元街的鳌山灯,竟还保留着明昭的像。”

身旁一道轻笑声,掀动气流抚起她的发梢。

明昭转头看,上元街的灯火自下而上,照亮来人稍显成熟的眉眼。

乔连城也与她对视,目光反复打量着她,眼里满是戏谑的笑意:“早就听鸿锋长老说上元街的幻境会重现闯入者的噩梦,却没想到会见到你。莫非你就是我的噩梦?”

他身后跟随着一名近侍,冯辛。

明昭冷道:“参加秘境比试还要带着近侍,你是有多废物?”

乔连城讶异一瞬,继而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个幻境还挺真实的,她本人说话就这个气死人的语气。不过我真是很久没见过她了,她……似乎和小时候不太一样。”

冯辛的视线也落在明昭的脸上,看她愈发漂亮精致的眉眼,眼尾上挑,带着凌厉的傲意。

然而下一瞬,明昭抬手一道剑气斩下,剑光闪烁的刹那,乔连城眼皮一跳迅速躲开。

冯辛却迟了半步,剑气锋锐活生生斩下他的左肩,犹然未停,将他身后的高塔栏杆与整排屋顶劈斩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冯辛痛得大叫声,捂着左肩的剑伤跪倒在地,脸上冷汗涔涔,当即就颤抖着手施展疗愈术止血,同时眉眼一凛,腰间储物袋飞出七八张爆炸符,迅疾朝着明昭袭击而去。

明昭旋身后撤,爆炸符炸出一连串火花与烟雾,照亮了小片夜空。

烟雾弥漫视野,周遭异常寂静。乔连城凝神防备,倏地耳尖微动,隐约听得一声轻轻呢喃,“碎空。”

浓重的烟雾深处迅疾飞出一枚气流,直冲冯辛而去!

乔连城隐约意识到不对劲,却已经晚了。将裂穹弓握在手心的刹那,那道气流已经当场击穿了冯辛的额头!

“砰!”

冯辛单膝跪在那里,一手按在血肉淋漓的左肩,维持着施展疗愈术法的姿势,神情痛苦中夹杂着滔天的愤怒,并未有半点受到袭击的震惊。

可他额心的那一圈黑红,沿着眉眼与鼻梁流淌向下的鲜血,以及身后青砖地面溅出的大片血迹,已经昭告了他的死亡。

一击毙命,干脆利落,毫不拖沓。

也许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死的。

她出手太狠,太快,快到冯辛甚至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旁边乔连城目睹此状,死死握紧了手中的裂穹弓,原本带着轻松戏谑的眼里遍布森冷寒意。

“冯辛跟着你这些年,替你做了不少脏活吧?”

那抹清瘦纤细的身影自浓雾中走出,语调冰冷、漠然。

乔连城神情僵硬地瞪着她,下方街头的灯火长龙一瞬闪烁,照亮他此时的目眦欲裂。

明昭冷冷勾唇:“还以为我是幻境里的人么?”

她已经调动了所有的灵力,洛水环在她的腕上扩张、流转,沉稳而安静地悬在半空。

看到她的瞬间,乔连城就下意识想跑,脚步刚挪动,裂穹弓感知到强烈的杀意,发出一声嗡鸣。

明昭抬手,洛水环散发出无数冰蓝色灵线,迅疾缠绕住裂穹弓。乔连城瞳孔一缩,瞬身术发动,立时逃开,同时反身弯弓,手指搭在弦上的刹那,细密的碎光凝聚成一支玉白色的灵箭,箭头呈现血一般的红色。

他松开手指,嗖的一声,箭身直冲明昭而去!

这一支箭没有射中她,只在漆黑寂静的屋顶炸出一朵火云。乔连城神情紧绷,很快再次射出第二支箭。

他的眼睛瞪到最大,却一时说不出话,牙关必须紧咬着才不至于发出恐慌的磕碰声。

他以为明昭只是存在于幻境里的一道虚影,却不曾想过是她本人在此。为什么?不是传闻她死在荒墟了么?她怎么还活着?失窃的洛水环为何在她手上?她又为何会来参加堆玉宗的秘境比试?谁给她放行的?!

一连串的疑问令乔连城的脑门布满冷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不停地弯弓、射击、再弯弓、再射击……然而直至他的肌肉用力过度发出颤抖,也没有伤到明昭。

这支裂穹弓,可是与神谕一同降落在北境古原的神武,为何伤不到她?

冷汗从额头滚落到眼睛里,带来细密的刺痛,乔连城却不敢眨眼,生怕像冯辛一样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弓箭引发的爆炸过后,浓雾散去,夜幕重现澄澈。

高塔上有悬垂的红绸,明昭一抬手,那红绸如被牵引,翻飞着落入她的臂弯。

下一瞬,洛水环的光芒闪烁,灵线蔓延至红绸的每一处边缘。

乔连城脸色一变。

当初他们在玄璧仙都打的那一架,她就是用这招将他整个人捶飞出去,撞塌了半边极星楼的!

那次他差点就被当场打死。直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时的遍体鳞伤,浑身上下的骨骼几乎都碎了,每一处皮肤血肉都被药草和纱布缠满,他在榻上躺了半年才有力气下地,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哭得直不起腰来。

乔连城不想再被她打第二次。他根本不善于近战,但此时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够他再次射出一箭。

他咬紧牙关,转身就逃!

然而,红绸却携带千钧力道,如赤练蛇一般咬了上来,猛击他的胸腹交接处。沉沉黑夜里,她的眼神极冷,又极静,柔软的红绸裹挟着洛水环的灵力死死捆绑住他试图挣扎的手腕,将他的肋骨砸得粉碎,断裂的骨头带着嶙峋的骨刺,捅穿了他的肺腑。

噗嗤、噗嗤。

乔连城僵硬着身体缓慢跪倒,大睁的双眸流露出极致痛苦,嘴角鲜血溢出,喉咙发出的声音像是一只被捏扁的气囊在啸叫。

“你就是用这招,在背后偷袭陆暝阁么?”

明昭站在晚风吹拂的屋顶,月光倾洒,在她琉璃色的眼睛里照出一点冷光。

乔连城神情扭曲地在楼顶打滚,喉咙深处发出难听的嘶声惨叫,到最后连惨叫的声音都弱了下来,已经没有力气回答她的话。

却听她轻笑了声:“与神谕齐名的神武,怎么在你手里这么废物?”

她手心摊开,灵力流转,裂穹弓挣扎着抵抗,纵使万般不情愿,也被她握入手中。

“不错,是把好弓。”

明昭掂了掂裂穹弓,下一瞬忽地抬起手臂,瞄准天幕运转的深蓝色阵法,弯弓凝箭。

箭身呈现凝澈的水蓝色,直冲云霄,轰然将法阵凿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只一箭,法阵蓦地止息,自豁口处开始碎裂,不过片刻,就碎作漫天星芒。

“可惜它在你手里只能发挥两成实力,暴殄天物。”

同样一件神武,在明昭的手中能发挥出全部实力,在其他人手里也许连一成都做不到,甚至可能反被神武所伤。

所以,她被逐出仙都之后,收缴的洛水双环与太曦玄弓只能封印在仙都地底深处,却无人胆敢动用。

明昭好笑道:“不过陆暝阁居然会被你伤到?啊,我想起来了,你是在背后放的冷箭。”

红绸缠裹住他碎烂的身体,乔连城忽觉失重,紧接着头晕目眩,挣扎着向下一瞧。

这一瞧,他脸都白了!

他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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