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述在萧元昭的田庄上等了一日,不见主人回来。
主人未归,庄上的人却迎回了期盼已久的亲人。
“爷爷,爷爷!”
顾清刚从车上下来,就一头扎进了老顾怀里。离开玉京半年有余,他的身高往上窜了一些,被云州的饮食养得十分结实。
“清哥儿,想不想爷爷?”老顾将他抱起来的时候有些吃力,顾实在一旁搭了把手。
“想极了!”顾清大声回答道。
老顾脸上笑开了花。他见儿子和儿媳都消瘦了一圈,沉声说道:“你们俩的辛苦,殿下心中有数。”
“不敢给爹爹丢脸。”黄秀芹笑着回应。
一家人其乐融融,向内院走去。跨过了门,身后还有一双眼睛挪不开视线。
从顾清喊出第一声“爷爷”起,崔述心中便如同刀割。他下意识抬起手,又不甘地落下,身形也变得落寞。
崔泽自幼受他教导,虽然在萧元沁的干预下,没有早早搬到外院,但一天至少要与他相处一两个时辰。
他的孙儿不仅聪明伶俐,小小年纪就能将他教的东西倒背如流,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比崔瑾当年要更胜一筹。只要见到他面上露出疲色,就会主动叫停授课,为他端茶送水。
如今泽哥儿与他的母亲一起被困在冷宫,不知是否能求得一条生路。
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崔述自己恐怕是难以独活。
就这样煎熬地等到了第二日。城中传来消息,先到内院转过一遭之后,才由阿成转述给他。
是个好消息。
崔述身上的气卸了大半,眼中差点又溢出热泪。从高高在上的中书令变作普通老人,他养气的功夫全丢到了脑后。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他接连拱手作揖。
萧元昭求情之后,并没有立刻回来,而是留在了宫中,每日去御前侍疾。
最初的两日,仙官没有出现在皇帝面前,皇帝也未曾服食仙丹。只是他的病症一直不见好,药石无效。
萧元昭心中不安,私下找来御医询问。
“圣上患的是顽疾,若是能慢慢调理着,或许能有转机。”御医提起皇帝的情况,一脸无奈。
“为何那所谓的仙丹能有奇效?”萧元昭追问。
“回禀殿下,臣不知。”御医躬着身子,苦笑道。“臣开的方子,在御医署都有留档,可不敢胡乱用药。但那仙丹……”
他没有将话说完,但萧元昭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到了第三日,皇帝不耐烦地挥开药碗,让内侍为他拿仙丹来。
恰在此时,仙官求见。他从怀中取出一方木匣,匣中只有一颗浑圆的药丹。丹药色泽暗红,药香中隐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
“圣君受邪祟所侵,寻常丹药无法起效,因此贫道向天借寿,新炼了能驱除邪气的金丹。”他低下头,将金丹捧至皇帝眼前。
若是御医在场,仔细甄别之下,便能判断出这气味包含了石药的燥烈与罂粟的甜香。
皇帝似是被头疾折磨得痛不欲生,只犹疑了一瞬便将这丹药放入口中,就着参茶咽下。不多时,他的头痛果然被压了下去,浑身说不出的轻快。
“仙师果然有真本事,不像那些庸医。”
他此刻对放任他受苦的御医极度不信任,当即命内侍将熬好的药汤拿出去倒掉。
萧元昭听闻之后,长叹不语。
她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皇帝不计前嫌,对仙官更加倚仗事小,服下不明不白的丹药,拒绝御医诊治,这才是最要紧的。
但她对此无计可施。仙官必不肯将丹药交给御医查验。在如今的情形下,对仙官凭空质疑,无异于自寻死路。
“或许周大人能劝一劝圣上?”青荇建议道。
“怕是不成。”萧元昭摇了摇头。“父皇现在恐怕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她想了想,对德妃说道:“女儿还是去宫外,让人好好查一查这仙官的底细。”
“小心谢家。”德妃提醒道。
“女儿省得。”萧元昭应道。“母妃也要小心,切莫轻易插手此事。”
德妃将亲手绣好的披风塞进了她的行李,萧元昭却拿了出来,披在身上。
“路上冷,多谢母妃。”她笑着同母亲作别。
靠金丹压下头疾后,皇帝一日中有半日的时间待在专为仙官准备的灵虚宫内,对政务不似从前那般勤勉。
饶是如此,他还是下了诏,接连擢升了几名清查丁亩有功的官员,其中便包括刚刚返回玉京的顾之言。
这位曾经的探花郎在监察御史的位置上待了数年,终于迁至正六品,以朝议大夫行侍御史。
相较之下,沈砺才踏入官场不到半年就坐上了侍御史的位置,升迁的速度有如青云直上,比顾之言要快了不少。
在大多数官员眼中,顾之言的仕途走得更稳,立身也正,不似沈砺那般靠着曲意逢迎爬上高位。
也有人私下里表达了对沈砺的羡慕:“做官不就是为了往上爬?靠谁都不如靠圣上!别看顾之言现在春风得意,要是没有定北侯府作靠山,他恐怕连沂州都走不出去。”
顾之言本人对于这番言论并无不快之感。
“多谢娘子一路照拂。”他一回到家,就对着韩玥拱手行礼。
韩玥将双手放在他拱起的手背上,被他反手握住,执起,放在了心口。“让娘子担心了。”他说道。
“你我夫妻一体,何须多言。”韩玥浅笑着回应。
待两人久违地同榻而眠时,顾之言才低声说起了半年以来的见闻。韩玥仔细听着,不禁心惊肉跳,竟比她收到的信笺凶险百倍。
崔氏在沂州盘踞上百年,尽管因崔述的倒台而陷入倾颓,被谢家蚕食了不少势力,但在沂州境内仍旧不容小觑。
“被当地官府推出来查办的,一部分是依附着崔氏的商贾,一部分是崔氏的旁支,与崔述牵连较深的族人也被他们舍弃。”
“光是抄检商贾,便凑出了百万两银子,足够堵住朝中质疑。剩下的钱——”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们宁可买通那些弹劾崔家的大臣,让他们保持缄默,也不愿交给圣上。这样,崔家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月色洒在韩玥的脸颊上,她并没有表现得太过惊讶。听罢顾之言的叙述,她沉思片刻,问道:“我听说陆家有人死不悔改,顾家如何?”
“子韫兄亲自回吴州处置,帮了我不少忙。我家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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