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通透。

官道四通八达,视野开阔,追兵铁骑往来无阻,只要留在通途之上,早晚皆是囊中之物。

唯有荒山密林,草木丛生、沟壑纵横,方能隐匿身形,躲开搜捕。

乱世求生,不争坦途,只寻藏处。

他带着自家老小,连同邻舍几户相熟的族人,共计三十余人,全程弯腰躬身,借着夜色与荒草掩护,悄无声息脱离了南迁的人流。

一行人不敢靠近灯火明亮的破庙,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大人捂住孩童的嘴,老人拄着拐杖缓步轻行,所有人卸下了身上所有累赘包袱,只贴身揣着少许干粮与清水,轻装疾行。

夜露深重,打湿了他们的衣发,刺骨的寒意浸透四肢,无人敢瑟缩停顿。脚下乱石荆棘划破鞋袜、扎破脚掌,细密的刺痛钻心,一行人皆是咬牙隐忍。

没有人回头观望破庙的方向。

他们听得见那边骤然响起的厮杀、惨叫、兵刃碰撞之声,听得见追兵冷酷的喝斥。

可乱世之中,悲悯最是无用。

回头,便是陪葬。

猎户走在最前,手持一把短斧,拨开丛生的枝蔓,为族人劈开狭窄的山道。

脚步极稳,熟悉山林肌理,专挑陡峭偏僻、无人涉足的野路前行,避开所有可能被搜捕的平缓山道。

“跟着脚印走,踩稳落步,别碰枯枝,别惊飞鸟雀。”

他压低声音,一次次回头叮嘱,嗓音紧绷沙哑:“今夜谁都不许哭、不许喘粗气。活下来,才算赢。”

三十余人,如同蛰伏的夜行兽,借着浓黑夜色,一点点沉入幽深密林深处。

身后官道灯火、破庙火光、人间厮杀,尽数被层层树木隔绝。

风声穿过枝叶,簌簌作响,掩盖了他们所有的行踪痕迹。

一路深行,直至彻底远离官道喧嚣,听不到半分杀伐之音,猎户才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众人靠着粗壮的树干缓缓蹲坐下来,直到此刻,紧绷到极致的心神才敢稍稍松懈。几个妇人捂住口鼻,压抑着细碎的哽咽,眼底满是后怕与悲凉。

他们逃出来了。

可他们也亲手看着,百余同乡,困死方寸破庙,葬身刀兵之下。

密林深处漆黑阴冷,不见星月。

有人低声喃喃,带着无尽茫然:“躲得过今夜……明日又该往何处去?”

没有人能回答。

山下是步步紧逼的屠城追兵,前路是未知浮沉的乱世山河。

他们躲进山林,偷得一时残命,却依旧逃不出这片倾覆的天下。

破庙的厮杀仍在继续,刀光血色染红残灯野火。

庙堂之内,是无处可逃的绝境屠戮;深山之中,是苟延残喘的卑微藏匿。

上京连屠六镇的消息,传到朝阳城时,已是深秋。

北风连日不息,院中几棵观赏树叶早已枯尽,枝桠在风里吱呀呻吟,最后几片焦干的残叶也被扫落,光秃秃的枝干斜斜戳在院墙根下。

闻见喜正在衙门值房核对秋粮核销底册,笔尖落在账册的墨字之间,一笔一笔算得仔细。

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驿站差役躬身而入,递来一封公文。

封皮盖着朱红加急印,纸边磨损起毛,一眼便能看出,这封急件在路上辗转了近半月。

拆开封缄,展纸细读。

只片刻,手腕猛地一颤。

信纸自指间滑脱,先落在案面,又轻飘飘滑坠在地。

闻见喜没有俯身去拾,双手静静搁在案上,指节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同屋值守的吏员瞧出异样,抬眼问道:“闻大人,可是哪里不妥?”

闻见喜沉默片刻,嗓音发紧:“无事,你先退出去吧。”

吏员不多追问,敛了笔墨起身,轻轻带上房门。

屋中只剩他一人。

闻见喜弯腰拾起那张纸,再读一遍。

纸上载着上京周遭数乡屠城的惨讯,末尾长长一列名录,全是殉难忠良的名姓——张良辰、程敬之、钱伯远、沈青崖,余下还有许多素未谋面的人,密密麻麻排了半页。

慢慢将纸折妥,揣入怀中,收拢案头文卷,吹灭案上油灯,步出值房。

归府的路上,脚步比平日急促。

巷口包子铺的王老头扬声招呼,浑然未闻;城门处值守兵丁躬身行礼,目光空茫,视而不见。

一路径直走回闻府,推院门,穿过前院,踏入正屋,反手掩上木门。

落泽芝正坐在案边看书,听见动静抬首,一眼看见他面上血色尽褪,当即将书放置一边。

“出什么事了?”

闻见喜在她对面落座,自怀中取出那封文书,摊开递到她面前。

落泽芝接过来,一字一句,看得极慢。

读完,静静折好信纸,搁在桌上,半晌没有出声。

闻见喜低低开口,嗓子沙哑干涩:“泽芝……朝阳,怕是待不久了。张良辰他们,一众可靠的良臣,全都没了。”

说到“没了”二字,话音猛地一顿,像是一块巨石卡在喉间,硬生生将哽咽压下去。

眼眶泛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膝头手背上。

抬手背狠狠搓了几下脸,力道很重。

落泽芝起身走到他身侧,伸手轻轻搭在他肩头。

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静静立着。闻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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