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小满独自待在自己房内。

面前摊着一本旧书,是前不久从落实子书箱里寻出来的,封皮早已磨蚀殆尽,内页纸色泛黄发脆,边角卷翘。

书页上绘着各式机关图样:图旁的注解古奥晦涩,读不懂,却爱描摹纸上蜿蜒的线条。

持着细笔,在一旁空白笺纸上依样临摹,画着画着,笔尖慢慢停住。

搁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院中那棵成人高的茉莉花,依旧孤零零立在墙下。

这几日总觉困顿,眠中常被怪梦纠缠。

梦里景象朦胧难辨,时而见浩渺大水,水面漂浮无数物事,看不真切;时而置身浩浩荡荡的人流之中,众人缓步远行,自己被裹挟在其间,身不由己。

醒来之后梦境大多模糊,唯独胸口那股沉闷窒息之感久久不散。

推开窗一条窄缝,探头向外张望。院落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正屋房门紧闭,廊下摆着两口旧木箱,箱盖虚掩,露出半幅衣料。

总觉得近日好似有什么事,但又说不太清楚,默默合上窗。

丫鬟翠儿端着一盏甜汤入内,轻轻搁在案角。

小满抬眸看她,轻声发问:“翠儿,近日爹娘是不是格外忙碌?”

翠儿一愣。

她只是府里使唤丫鬟,主人们密议之事从不让下人知晓。

只是这些日子宅中气氛压抑,深夜正屋灯火长明,箱笼杂物不停搬运,长辈闲谈皆是压低声音。

迟疑片刻,只能含糊回话:“想来是秋收公务繁杂吧。”

小满“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端起甜汤,小口几口,又低头看书。

翠儿侍立片刻,见她无事,便躬身退出门外。

房门闭合,小满再次停笔,盯着纸上描摹一半的机括图,久久出神。

末了,将这张笺纸翻面,压在书卷底下。

起身再至窗边向外望,院里依旧寂静无人。

天色愈发晦暗,风声再起,枯枝摇响。

静静站了一阵,最近隔街的小孩好像听说要出远门了,前几日,好奇的问过,只说天下大乱了!

虽才7岁,却读过很多书,天下大乱,就是有战,有战的地方,就是民不聊生。

可,朝阳城内,卖甜汤甜糕的铺子,还是一同以前一样,热闹非凡!一点也不像书中描述的民不聊生样。

问过娘亲和伯母,她们总是笑着摸着我的头说:“朝阳城很好!小满好好吃饭,快快乐乐长大就行!”

朝阳城很好,那朝阳城外呢?

关严窗扇,回身落座,重新翻开旧书,继续细看那些精巧图样。

暮色缓缓浸透院落的时候,闻见喜推开闻小满屋门。

小姑娘伏在案上沉沉睡去,脸颊贴着泛黄书页,手中还松松攥着毛笔。

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抽出笔杆,搁在笔架之上,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到床榻。

睡梦中,闻小满微微翻身,唇间含着几句含糊的呓语,转瞬又沉入梦乡。

闻见喜立在床边,静看了片刻,伸手拂开她额前散乱碎发,才转身离去。

房门悄无声息合上。

床榻上的小满又侧过身子,眉头紧紧蹙起。依旧困在梦里,那股被什么东西紧紧追赶的惶急,不曾散去半分。

闻见道此番远行,是身负四族重托。

四一四零年深秋,乱世飘摇的朝阳城内,四族核心秘密聚首,定下了一桩关乎所有人生路的要事。

彼时十色旗兵锋所向披靡,战火席卷四野,大地满目疮痍,没人知道最后的落脚点会在何处。

为了能够在灰族中觅得一条人族生路,十年前四族便开始陆续通过走南闯北;议定,派出数支探路队伍,分赴东南西四方地界。

一来摸清十色旗的兵力推进范围,二来探查南赡部洲之外,是否还有可供众人安身立命的净土。

闻见道主动领下了最难的东路探查任务。

从朝阳城启程,先沿边境向南绕行,再折转正东,目标直指南赡与东海的交界之地。

这支探路小队一共七人,配置精简却个个靠谱。

除了带队的闻见道,还有两名心思缜密、沉稳可靠的四族旁支子弟,三位常年走南闯北、熟稔江湖门道的老牌族中人,最后配上一位心思细腻、擅长隐匿记录的账房先生。

为了避开战乱盘查、低调行事,七人全部精心易容乔装。

闻见道化身走南闯北的贩布商人,气质温润沉稳,丝毫看不出世家子弟与探路领队的锋芒。

两名旁支子弟扮作随行伙计,低调跟从,各司其职。

三位老江湖则分别伪装成赶车车夫、押货护卫与打杂小厮,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带的明面货物极少,只有几匹细布、几捆脱水干菜和几坛腌制酱货,看着就是寻常小商贩的行头。

闻家四族底蕴深厚,既便近三百年天罚不断,即便近百年刻意低调蛰伏,四族的根基依旧稳固。

家族早已备好充足物资,盘缠足够全队挥霍一年,干粮够支撑半年跋涉,绝不让探路的族人在外受苦。

路线更是反复斟酌敲定,全程避开重兵把守的官方官道,专挑偏僻商路、山野小路穿行,专走那些十色旗尚未染指、管控薄弱的地界。

这一路,他们足足走了近一年。

从朝阳城南下,辗转数州郡,全程避人耳目,绕开所有被十色旗攻占的繁华大城,只在偏远小县与零散村镇间穿梭潜行。

越往前走,所见景象越是触目惊心,乱世的残酷,赤裸裸铺展在众人眼前。

几年前的瘟疫,去了很多人,处外皆坟地。

有的村落人去楼空,屋舍完好无损,门板歪斜脱落,灶台冰冷死寂,村口古井里漂浮着废弃的衣物,整座村子死寂一片,毫无烟火生气。

还有不少地界战火未歇,城头高高竖起刺眼的十色旗。

账房先生将一路所见所闻,一字不落地记录在专属册页上,悄悄藏进货箱夹层,不敢有半分遗漏。

时光转瞬即逝,待到四一四一年深秋,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此行终点——南赡与东海交界的石塘港。

石塘是一处规模不小的临海港口,往来商贩众多,鱼龙混杂。

闻见道谨慎起见,带着小队在港口外的小镇落脚休整,打算处理掉随身的货物,再向东深入海边,探查东海沿岸的真实局势。

安顿好众人后,当日午后,闻见道独自前往码头打探消息。

既要看看是否有东渡出海的船只,也要摸清港口守军的布防与规矩,为后续探查铺路。

在码头伫立良久,观察着海面停泊的船只,将周遭局势尽数看在眼里。

正当他转身准备返回住处时,街口一处告示栏前聚拢的人群,吸引了他的注意。

顺势凑上前,目光落在了那张崭新的告示上。

这是十色旗临时衙门颁布的禁海令,条文清晰严明:凡境内船只,一律禁止私自出海,但凡违令者,通通按通敌重罪论处。

告示纸张的边角早已卷起,还被人撕去一角,在萧瑟秋风中轻轻翻飞,透着一股肃杀压抑的气息。

闻见道神色平静,看完告示后,面上不露半分异样,默默转身向镇内走去。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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