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第 46 章 疯
暑热早消，秋意已退，景安市今年的初雪来得尤为早。
方宏泡了杯热茶，站在窗前眺望了半分钟，又重新回到电脑桌前。同事敲他，问：“还不下班？”
他像赶蚊子一般挥了挥手，没好气地将目光移回屏幕。
他再哄哄自己上班，明天就能休息了，这是徐总特批的，七天带薪假期。
这恩赏他一个同事没讲，就算有人知道了他也理直气壮，他这半年可谓是功勋满满、呕心沥血，这是他应得的。
且不说工作上的事了，那都是分内的，要说为了老板的爱情冲锋陷阵，他也是功劳一件。
现在，他正在为老板定这个月里第十张前往欧洲的机票。
这几个月来，他已经不知道订了多少次欧洲机票了，现在看到某个软件就想吐。其他人议论纷纷，以为老板看中了欧洲的新市场，打算在那边布局新的业务，他都笑笑不说话。
徐总忙着往外跑，家里的事情只能由他顾着点。偏巧原先的阿姨要回家带孙子，方宏忙里偷闲，还得给徐君羡物色新阿姨。
新来的阿姨运气不好，被迫跳过了徐君羡人模人样的笑脸期，一来就得直面这位最神经衰弱的暴躁期。
方宏深表同情，多指点了几句，阿姨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徐君羡的逆鳞，因此顺杆往上爬，更是事无巨细地来请教他。
就连家里多久全屋打扫卫生；衣橱里的衣服过季了需不需要更换，更换成是那样的；徐君羡卧房的摆放习惯，以及他晚上回家的菜谱里要不要加辣，加多少……这些信息每隔个十分钟就跳出来污染一下他的神经。
又有一次，在方宏忙着处理徐君羡丢来的工作时，又一件徐君羡的破事丢过来。
阿姨发来信息问他：“方总，徐总的衣服有个扣子掉了，是需要修补还是丢了换一件啊？”
徐君羡的电话来得更快，他接起来，对面言简意赅地说：“把下周和各部门的catch-up挪到这两天。”
方宏说：“好的，但各部门这周工作刚开展，怎么有进度同步呢？”
徐君羡没停顿，“没有要说的就取消，有要说的就这两天说。”
方宏理解了，要是按目前的效率，各部门自然是没什么可说的，但谁也不敢赌老板这随意取消的开明是真的开明，只能跟着他的步调，加紧把工作提前完成，把工作进度提前同步给他。
他是徐君羡的人，各部门自然要给他几分面子，不至于当面让他难做，一个例行会议而已，他当然能去协调，可谁知道徐君羡还能搞出什么东西来。
一个普通的例行会议，就算坐出租车都能线上开，也不知道他省出后面的时间是为了干什么。
方宏挤出来一个：“好的。”
他从耳边取下手机，对方早挂了。
他一时气不打一处来，看见阿姨又发来一条消息，当即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一接通，他叫道：“你不是有很多年别墅住家的经历吗？怎么他就一个大平层你还搞不定？简历从第一行就开始造假了吗？徐总这个层级的客户你没接待过？衣服破了还需要补？”
阿姨哪知道什么简历不简历的东西，这东西都是中介提供的，她没接触过听不懂，只抓住自己听得懂的回复。
“我是看见徐总衣橱里有补过的衣服，所以才想着问问。”
“什么？”方宏哑火了。
阿姨支支吾吾地说起她在衣帽间看到的那件衬衫，下摆两个扣子用稍白些的线补过。
方宏闭上眼睛联想，灰色的衬衫徐君羡没有几件，这些日子倒是经常穿。
谁会用稍白一些的线补出这种蹩脚的补丁？徐君羡很有自己的品味，怎么会容许这种东西继续出现在自己的身上。
方宏不再为难阿姨，道了歉，把电话挂了。
他看向飘雪的窗外。
也不知道那个谁怎么样了。
鉴于之前的种种，包括但不限于某些失控现象，他现在不敢提到她的名字，只能称呼她为“那个谁”。
在地球的另一个角落，虞霜台刚睡醒，外头已经落了雪，她没课，也不想出门，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她的生日。
一年前的生日，她是一个人在那个老旧小区过的，周明应说要给她过生日，但是临时被喊去出差了……
没想到过了一年，她还是一个人过生日。
她换好衣服，套上围巾，拿上钥匙和钱包。
外头小雪纷纷，昨晚上几个黑人在楼下闹事，吵得她半夜没睡着，现在往外看，还能见到一地的酒瓶和熄灭的烟头。
当地的□□开始了斋戒月，超市里的人一下少了好多，连新出的打折产品都没人抢，她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机会抢到五折的猪肉。
这里是城市的边缘，人群混杂，什么人种都有，她从来就没抢到过质量好的便宜货，往往刚一出来就被一抢而空，今天还真是幸运。
她抱着一堆便宜货，转到货架的另一侧。
虞霜台搬到这边来已经有一个月了，先前姚观辰给她介绍了一个房子，她过去一看，竟然是个海景独栋小公寓，她怎么住得起。
虽然姚观辰叫她不用担心钱的事，但她拿人手短，又一时找不到房子，只能先应下。
在学校报道后，她跟几个同学聊到租房的话题，她们给她推荐了一个租房群，她在里头蹲守了一阵子，总算找到了个合适的房源，所以又搬过来了。
搬过来后，她才发现这边的管控似乎不太好，流浪汉很多，她的窗户上还有个疑似弹孔的破洞，裂缝呈放射状往四周延伸。
好在她从不晚归，倒也没出过事。
偶尔晚上时，她就坐在窗前，眺望远处的风景。
她原先以为出国后就能获得更多的朋友，遇到更多的新鲜事，现在看来，如果她不能先做个新鲜人，到哪都做不了新鲜事。
这么想着，她给舍友发了条短信，问她要不要回家吃饭，她打算做顿大餐。
舍友半小时后回复，说她去朋友家过夜了，今晚不回来。
她回了个知道了。
虞霜台虽然和舍友一块合租，但平时几乎打不上照面，各自都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连她突然想要笼络的交情也只得作罢。
“请您去那边排队。”
收银员提醒她一声，告诉她他已经下班了，用的是敬语，但表情不算友好，两个鼻孔一张一缩，眼白肆无忌惮地晾晒在外面。
她看了眼头上已经熄灭的营业灯，一共六个收银台，只开放了两个，同样做过收银员，他们的工作时间宽裕到她有些羡慕。
她有些不爽，但也只能搬着一大堆东西又挪到另一边的收银台。
几个下班的员工收拾起东西，热烈地交谈起来，用的是当地的小语种，她听不懂。
很多时候她都听不懂。
刚来的时候她直接在机场买了一张电话卡，后来发现只能用一个月，到期竟然不能充话费，而她的手机号已经绑定了很多东西，她到线下咨询，对方说的英语半生不熟，她只听懂了一句，“我们没有办法。”
后来她又去办携号转网，在各种乱七八糟的介绍和翻译器中，总算弄懂了来龙去脉，又等了至少两周，才等到了自己的新电话卡。
不过这比她的银行卡好办得多，她等了一个月，快递还寄丢了一次，最后一次选择到银行网点自取，她才最终拿到了银行卡。
班里和她走得比较近的同学来自南亚，她们说的话她也听不懂，每次小组作业，她们都先用自己的语言讨论一遍，然后才把结果翻译给她，问她是否接受。
她也就被迫划水抱大腿了。
她没什么可埋怨的，班里只有她一个东亚人，有人愿意带着她一块做作业，她已经很感激了。
只是，今天当她抱着一堆东西走出超市时，风雪扑面而来，她感到鼻子一酸。
没来由的伤感。
或许是因为今天她没吃维生素D。
或许是，她想到了几个月前，同样的风雪天，有人曾为她撑起一把伞。
徐君羡得知虞霜台离开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
他甚至还能正常去上班。
当然，是上他从周明应那抢过来的班。
人生最痛苦的两件事果然是没班上和有班上。
那之后的几天，他在公司加班处理事务，为了清理周明应留下的烂摊子，也为了给董事会一个交代。
他只当她是想要出去玩玩，只是想暂时地换换新的体验，毕竟被周明应那种人恶心一下，是个人都会想要出去换换心情的。
即便她走得又快又急，完全不跟他商量，也没回他消息，他也有一种莫名的笃定——她会回来的。
他不是那种连这点自由都不给伴侣的人。
回家后，他在餐桌上看见了她送给自己的领带。
整体是灰蓝色为主，夹杂些许红色，桑蚕丝的手感很独特，他细细拿在手里端详，嘴角染上一抹笑意。
领带的logo下方绣着产地，巴黎。
他想起之前没来得及去的蜜月地。
他的视线四处搜寻了一下，在礼物盒盖子旁的白纸上拿起手机，正想给她发信息，视线却被那沓白纸吸引住了。
白纸被他的动作掀动，此刻翘起了边，背面有字，正透着光映过来。
他拿过来一看，上面黑白分明地写着《离婚协议书》几个大字，他一愣，再一翻。
已经签好字了。
在那之后的72小时内，徐君羡就掌握了她的去向。
其中48小时是因为到了周末，学校放假，辅导员不能及时回复消息。
方宏发觉自己之前给的那份银行流水似乎闯了大祸，现下什么都不敢说，让做什么做什么，乖巧到有些诡异的地步。
他甚至还主动狗腿，“徐总，要不要给你订张机票？最近的工作都可以推。”
徐君羡没应声。
方宏不理解，上次虞小姐跑出门，他马不停蹄地就去找人家了，这次还玩什么矜持？
可老板的意思，他也不得不照办，只好把最近的工作行程弄得清闲点，省得给老板累坏了，新仇旧恨跟他一起算。
徐君羡一天都没离开他的办公椅。
大部分时候，他茫然地看着电脑桌面，手指没有节奏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方宏几次进来给他送咖啡，每次都偷瞄他几眼，说几句没什么用的工作汇报，然后才退出去。
时间快要过午夜，一个电话冒失地打进来。
徐君羡没看名字，直接接起来。
“真没礼貌啊。”他瞥了眼时间。
姚观辰的声音暴躁地响起来，“你说好给我介绍的策展人呢？怎么弄了一半撂挑子跑了？你知不知道那个方案都进行到中段了，现在要改，我哪还有时间重新弄，再不久照片展就要开放了，你介绍的人怎么这么不靠谱！”
徐君羡安静地等他发泄完，然后开口，声音刺耳得像是从磨刀石上刮出来的。
“我还想问呢，我的人怎么也跑了？”
姚观辰一时没回话。
“怎么？噎住了？”
听筒对面传来冷哼一声，姚观辰暗骂一句。
“我那是为朋友排忧解难，你怎么不反思下你自己，要不是你管她管得太严，她会想出去透透气吗？我是不是把人全须全尾地照顾好了？房子都是我找的，给你省了那么大的事，你就这个态度？”
姚观辰理不直气也壮，徐君羡忍着火气，结果越气越冷静。过一会儿，他冷飕飕地问：“你给她找的房子？”
“是啊！”
“在哪？”
虞霜台买好东西，往家里一放，转身重新出门。
她在楼下的小卖部充好了交通卡，坐地铁前往市中心。有一次她在地铁里遇到工作人员，要查她的地铁票，她没有票，只有卡，又听不懂对方奇怪的口音，还以为对方是什么警察执勤人员，索性把护照拿了出来。
谁想对方拿住不放了，后来她才知道，他们把她当逃票的人了。好在这场乌龙最后顺利解决，工作人员交通卡敲了敲她的手背，告诉她以后再遇到他就拿出这个。
她也是傻了，即便自那以后她再没遇到过查票的工作人员，但每次坐地铁还是习惯性四处张望，今天也是。
转下地铁的楼梯，她的目光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所吸引。
徐君羡从姚观辰那拿到了虞霜台的地址，但还是没做出下一步指示。
连续一周，徐君羡仍然没说什么，方宏觉得今晚上应该还是等不到，先洗洗睡吧。
结果他大步还没迈出去，身后就传来声音，“方宏，帮我定张机票。”
方宏如释重负，感觉终于有件悬而未决的事情要结束了。
他着急忙慌地给徐君羡定了最快的一班飞机，徐君羡则是家也没回，直接去了机场。
自助值机柜台前，他取了机票，紧紧攥着，指尖恰好掐在目的地上。
有个声音在他脑中叫嚣——
如果她真的害怕他怎么办？
周明应曾对她做出那种软禁似的行为，那么龌龊，他却原封不动地做出一样的事情，企图将她圈在身边，以至于她豁出去般要往外面跑，把他送的礼物弃若敝履，连张卡都不带走。
他的握力松了松，机票上出现几条显眼的折痕。
可是，他快忍不住了。
十多个小时后，他落地机场，又到高铁站转车，终于到了那座城市。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徐君羡顺着地址找到她的房子，里头灯是黑的，这么晚了，她还没回来。徐君羡坐在大树阴影下的一处长椅上等待，等了一会儿，他坐不住，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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