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认认真真地说:“我叫龙之英。”

她走到空旷的前厅里唯一一张破旧的木桌边上,拿起一支笔盖撅了一半的笔,在木桌上写下来,叫凌游去看。

那张桌子上花花地写了很多字,凌游要很用力才能辨认出女孩的名字是哪三个字,边上还别别扭扭地刻着数学公式。

她霎时感到心中一阵紧缩,还想要说些什么,房子那边,苏圆却已经探出了头,喊她进来做任务。

凌游回忆了一下今天的安排,大概一整个上午都要待在这一块,和这女孩的相处时间算不上少。

她摸了摸女孩的头发,说:“之英,和我一起进去吧,说不定有需要你帮忙的任务。”

龙之英虽然文静,但一听到这些城里来的哥哥姐姐会有需要她的地方,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也不怕生人了,点点头就跟着凌游往里走。

这一点,也很像小时候的凌游。

爷爷的房间也很简单,老式的硬板床配着一个物品摆放凌乱的床头柜,稍微一动就吱吱呀呀地响。

老人讲话带着乡音,而且口齿有些模糊,凌游一开始没听懂。直到龙之英的哥哥端着一盘什么东西进来,上面是七八个小铁杯,豆子和茶叶稀落地浮在上面。她才明白,刚刚老人的意思是让孙子拿点茶水来招待客人。

陆沿是他们这一组的组长,此刻正非常不见外地坐在小男孩搬来的唯一一张木椅上,宣布任务卡上的内容:

“第一,认识西寨野菜种类。第二,尝试用它们……做一顿饭?”

陆沿瞪大了眼睛,剩下的组员齐齐往后退了一步,老人见他们这副样子也咿咿呀呀地讲起了话。一片混乱里,不知苏圆是不是听懂了他的话,皱着眉头道:“这周边有种菜的地方吗?”

陈清盎很吃惊:“你就这样接受了我们要拿根本不认识的植物做菜的事实吗?”

苏圆腼腆一笑:“我还是认识好几种的。”

小男孩差不多到凌游肩膀那么高,看不出年纪,不知道怎么能比他妹妹黑那么多。此刻他在一群不见天日的苍白高中生面前努力地踮了踮脚,吸引注意力,说:“我带你们去,这个任务是我的!”

众人疑惑不定地低头看她,男孩紧张地抬起手,指向了房间墙上一扇被帘子遮住了大半的窗。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视线穿过去,再拐个两道弯,好像真有了菜园子的影子。

山里的路并不好走,陡坡一个接着一个,队伍里好几个人都忍不住凑到男孩身边一个劲问他还有多久到,只有苏圆别具一格地跑到跟在他们身后的导游一号旁边打听晚上去哪吃饭。

陆沿插着兜耍酷,在凌游身边一脸高冷地走,为凌游只顾着和龙之英讲话而忽略了男朋友这件事略感不爽。

龙之英牵着凌游,听她问:“你爷爷身体还好吗?”

龙之英摇摇头,见凌游安静地等着她,又补充道:“爷爷一直睡觉,可以睡一整个白天。”

“那你和哥哥吃饭生活怎么办?”

龙之英:“上学的时候在学校吃,放假了哥哥做饭。”

凌游有心要说些什么,看着女孩懵懂的眼睛,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太多余。她最终摸了摸龙之英披散下来、齐肩的头发,问:“爷爷生了什么病吗?”

“不知道。”龙之英诚实地摇头,抿了抿唇:“他说爸爸妈妈都是为了给他赚钱治病才不回家的,因为我们这里的医院不愿意要他,但他不告诉我和哥哥他的病叫什么名字。”

一听这话,陆沿就抓住了凌游垂落在另一边的手,被凌游很紧很紧地反握住。

她想起了小姨。在凌素安拼命长大、拼命赚钱之前,凌素锦也待在小县城里熬着日子,不知道自己的病到了什么程度,连砸锅卖铁的资格都拿不到。

凌游没见过外公外婆,凌素安和凌素锦也再没有回去过她们从小长大的地方。她对母亲和小姨过去的所有了解,就只是她们谈话里泄露出来的只言片语。

议论文习作时每个人都爱写“科技飞速发展的当下”,好像世界已经走到了宇宙的尽头,AI时代即将来临,安逸的人们为被人工智能取代的可能而恐慌。但是重山之中,还有多少人家连住进医院都找不到门路?

凌游再次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等会儿回家,把爷爷的电话号码找给我,过一段时间,你就不用和爸爸妈妈分开了。”

蜿蜒的山路终于走到了头,然而这里却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菜园子,看上去简直像是一大块一大块的杂草地,小组成员们都停下了脚步,一言难尽。

这里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孩,十多年来做过的家务顶多是扫扫地洗洗碗,兴致上来了做一餐饭,让干净的鞋子陷进泥泞土地,任皮肤暴露在长着棱刺的植物之下这种事情根本不在他们的想象范围内。

凌游在其中算得上“尤其”,凌素安和秦继把亏欠她的关心都换作了保姆的天价工资,每一个保姆都尽了十二分力气伺候她,就为了能多干几个月。

但凌游牵着龙之英的手,下定决心地咬了咬牙,洁白的鞋子向前踏入了泥地里,问:“带我找找你们这里的枞菌,我们中午做枞菌炖鸡好不好?”

“可我们家没有鸡。”龙之英一本正经地反驳她。

凌游说:“没关系,姐姐有办法。”

陆沿比她迟了一步,在原地五味杂陈地杵了一会儿。

生活在云端的人俯下身来是不容易让人感激的,因为受施者花光所有好运得到的希望可能只是他们指缝里漏下来的残光。

凌素安深知这个道理,所以教育女儿同情心要少一些。但凌游不听她的,小到写不出物理题的同桌,大到举全家之力养着重病老人的家庭,每一个和她产生联系的、有需要的人,只要她能做到,她都愿意伸出援手。

这样的人在医院里尤其多,凌素锦住院这些年,凌游帮了也零零总总快十个。

凌素安不那么爱管她,毕竟那些帮助无非是一点钱或者一点门路,对凌素安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只不过,她需要凌游付出一点代价,戒掉凌游小时候沉迷的画画,或者这一年过年要自己待在别墅里,不许去找陆沿,也不许陆沿来找她。

当然算不上多大的惩罚,凌素安只是需要凌游知道,想让别人幸福,就得用她自己的幸福来换。而这些被她帮助的人,也的确有一些会索取更多,如果得不到,就要在背后咒骂她。

凌素安问她,长教训了吗?凌游说,这算不上教训。

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她自作聪明的善良,凌游自作自受,无话可说。

于是一直犯傻到今天。

陆沿追上去,手臂被挡路的树枝刮了一下,凌游往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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