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牧宜没有示弱,挺直了脊背也回看他。

小船一直前行,就这样对视着,她们从斜对着到正对面,眼神始终交织缠绕在一起,河水的波澜随着船桨向他的方向荡去,带着她五味杂陈的目光,若不是他们之间透骨的寒意,别人远看会以为他们是对即将异地恋的缠绵恋人。

平行面对面的姿态不过维持了几十秒,乔牧宜再看他就要回头了,她没有回头。

她的感觉没错,确实有人跟着她,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个人是李圭洲。

是巧合吗?

“牧宜,怎么了?”

管鹤也探出头来。

乔牧宜摇头:“没事。”

“你脸色不好,都发白了,是不是不舒服?”

“真的没事,咱们到了码头去看水杉吧,我记得那边有一片。”

管鹤狐疑地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秋末的水杉是赭石或锈红色,斑斓错落地一排排立在河里,把水也映成深红色,蓬松的叶子随微风轻摆,婀娜像狐狸的尾巴,树枝却笔直挺立,极其不近人情。

与他像极了。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可笑她既画不好他,也无法放下他。

快门声打断了她的自嘲,乔牧宜猛地侧身,正看见管鹤的镜头,反光里是她被水杉包围着的脸。

眉间一皱,刚要问他,就被他抢了先机。

“抱歉牧宜,你实在太美了,光线也太好,不拍一张实在对不起我的职业。”

管鹤笑得人畜无害,露出虎牙,眼底却有一分邪气一闪而过,与他单纯无辜的样子极不相称。

可能是他对艺术有比较强的执着和野心吧。

强求他删照片只会让本来还不错的艺术交流氛围变得尴尬,乔牧宜自觉不要小题大做,只好悻悻地笑笑。

再碰到李圭洲是傍晚,出了喧闹的市集,她和管鹤在路灯下散步,管鹤说后天约了客人要在巷子里拍写真,他想踩踩点找找感觉。

向着酒吧的方向,他们舍了大路,在僻静的巷子里穿行,居民白日晾晒的被子还没收,把视线挡得严实,有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于是惨白墙壁上柿子树的影子也跟着一闪一闪,惊起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过头顶。

乔牧宜打了个寒颤,把风衣裹得更紧了些,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

“牧宜,稍等一下好吗?我想取个景。”

“啊……好的。”乔牧宜挑了离主街最近的路口站着等他。

天已黑了,巷子里除了他们俩没有别人,本能告诉她这里有危险,越想越害怕,汗毛倒竖,

果不其然,巷子深处传来了脚步声,依稀能看出是个高大的男人,帽衫罩着头,手里提着塑料袋,隐约还有钥匙碰撞的脆响声,正向她们走来。

“管……管老师……要不我们先回去?天黑了也看不清楚。”乔牧宜声音发起抖来。

“你是不是害怕?”管鹤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里笑意温柔:“别怕牧宜,有我在呢。”

说罢抬手轻轻抚了抚乔牧宜的胳膊,在手肘上方的位置,不算特别逾矩,但乔牧宜敏感,在他的手接触到她衣服的瞬间就躲开了。

管鹤神色一僵,无辜的圆眼睛微眯了起来,有几分恼怒,两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扯得好长,映在路口的墙上,像吸血鬼。

“不……不是。”乔牧宜被他的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吓了一跳。

在他身后,那个男人的身影也近了,乔牧宜呼吸一滞,握紧了拳。

帽子的阴影下,突出的眉骨和深邃的眼都在暗处,样子比管鹤阴沉不少。

乔牧宜却在看清他五官的一瞬间松了口气。

管鹤察觉了她的视线,转过头看去

“李老板,好巧。”

李圭洲高他不少,管鹤得微仰着头说话,气势上输人一等,眼里的不悦又深了几分。

“嗯,好巧。”李圭洲声音平淡,目光越过管鹤的肩膀落在乔牧宜身上。

管鹤清了清嗓子:“李老板在这儿做什么?”

李圭洲眼神还黏在乔牧宜脸上,回答管鹤的语气漫不经心:“买水果。”

他塑料袋里是一小兜橘子,也许他在摊子里挑了很久,如今他身上那股香樟木的苦香里多了几分柑橘的清香。

叫她一瞬就安了心。

管鹤还挡在她身前,不满于他的轻蔑:“我记得市场不走这条路。”

李圭洲终于看向他,是一种高位者睥睨垃圾的眼神,管鹤身体一僵,虚浮着步子让开了位置。

乔牧宜也被那眼神吓到。

一个小镇的酒吧老板,如何会有那样的眼神?

那眼神在管鹤让开的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李圭洲勾起嘴角,语调温和道:“既然遇见,一起回去吧。”

三人走回主街,管鹤缓过神来,又恢复了平时的活泼样子:“李老板酒吧什么时候恢复营业呀?”

李圭洲直视着前方不看他,比起管鹤,此时的他更像一只鹤,孤高又爱洁。

乔牧宜余光只能看到他的肩膀,便放弃看他的表情,低下头看他拎着橘子的手,青筋虬结的手背,分明的骨节,这么一只手,伤了确实可惜。

“明天恢复。”低沉的嗓音从头顶响起,声音很近,乔牧宜忽然感觉身上有一丝酥麻。

管鹤继续道:“那太好了!明天我和牧宜一定要来尝尝你的酒。”

「我和牧宜」

……

乔牧宜眉间皱起,这个句式擅自安排了她的日程,让她很不舒服:“你明天不是要给客户拍写真吗?”

说罢又看向李圭洲:“而且……你手已经好了吗?前天不是还很严重?”

两句话让两个男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李圭洲先开了口:“不碍事,有小姜帮忙。”

“可……”

“而且。”他打断了她:“不是你说让我快点开业?”

他笑得亲昵又旁若无人,好像有一种磁场把他们两人圈起来,把管鹤隔离在她们之外。

那种麻酥酥的感觉再一次传来,乔牧宜脸上一趟,“哦”了一声。

管鹤颇为尴尬地咳了两声:“我拍完也才十点,李老板肯定还开着吧。”

李圭洲挑眉:“欢迎。”

*

回到民宿时,李圭洲没再与他们寒暄,径直进了酒吧。

管鹤长舒了一口气:“他性格真有点古怪,对不?”

乔牧宜“嗯”了一声。

今天管鹤给她的感觉更奇怪,像是无害的大狗忽而露出了尖锐的獠牙,原来是地狱的三头恶犬。

她想起李圭洲的警告,与他拉开了距离。

管鹤:“明天白天你想去哪儿?”

乔牧宜摇摇头:“今天走累了,也收集了一些灵感,就不出去了。”

“那好吧。”管鹤耸了耸肩,又退回到一个十分有风度的模样。

*

酒吧恢复营业两个小时前,乔牧宜走进了门。

小姜还在擦桌子,见她来了,手脚立刻拘谨了起来。

“您坐吧台吗?”他躬着身子,恭敬得夸张,乔牧宜也不自觉挺直了身子。

“还是老地方吧。”她没太犹豫。

关于给李圭洲画酒单这件事,她昨晚已经排演过,早点来,一天可以画两幅,五天画完,第六天早上退房就走。

去静城的火车票和酒店也都订好,是个有落地窗的海景房,面朝东方,每天都可以看到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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