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透了,黎映棠换了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头发用一根乌木簪紧紧挽起,腰间只别了一柄短刀。她没有带任何人,连琼枝都不知道她出了门。
相府的角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沈沅说的那个男人,住在城东柳树巷最深处。黎若意的幽兰轩早就把底细摸清了,姓周,读过几年书,在衙门里当过几年书吏,后来被革了职,就在家里闲着。左邻右舍都说他是个老实人,见人三分笑,说话慢条斯理。
老实人,黎映棠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柳树巷的夜很静,只有偶尔几声狗吠。她翻过那道矮墙的时候,连狗都没有惊动。
屋子里的灯还亮着。
她贴在窗下,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不是嚎啕,是那种被捂住了嘴、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抽泣。还有一个男人压低了嗓门的骂声,听不清在骂什么,但那语气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人身上。
黎映棠的手指按在刀柄上。
她没有动,来之前,沈沅跪在她面前,哭着说:“黎姐姐,我表姐又被他抓回去了。我爹去要人,他说我表姐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天王老子来了也带不走。我表姐跪在地上求他,说回去以后再也不跑了,他这才松了口。”
“黎姐姐,我表姐会被他打死的。”
黎映棠把沈沅扶起来,只说了一句话:“地址。”
现在她站在这里。,户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站着,一个跪着。站着的那个忽然扬起手,影子里的手臂抡圆了落下去,跪着的那个影子猛地一缩,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哭声更闷了,黎映棠伸手,推开了门。
门没有闩。
屋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男人四十来岁,生得白白净净,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看着倒真有几分读书人的模样。他手里攥着一根鸡毛掸子,竹柄那一头朝外,上面沾着暗红色的痕迹。
女人跪在地上,头发披散着,半边脸肿得认不出原来的模样。嘴角破了,血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襟上,已经洇了一大片。她看见黎映棠,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你是谁?”男人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这是我家的私事,闲人莫管。”
“你是沈沅的表姐?”
女人浑身一颤,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拼命点头。
黎映棠说:“你娘让我来接你。”
女人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那不是悲伤,是终于等到了。
男人反应过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把鸡毛掸子往桌上一摔,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拽女人的头发。
“你哪儿也不许去!你是我周家的人,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
他的手没有碰到女人的头发。
一柄短刀横在他手腕上,刀锋贴着皮肤,冰凉的触感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黎映棠握着刀,声音很平静。
“周秀才,是吧?”
男人瞪着她,嘴唇哆嗦着,想发狠,可那柄刀贴着他的手腕,刀刃已经在他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他不敢动。
“你、你是什么人?私闯民宅,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黎映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是在笑。可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冰凌子,映着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亮得吓人。
“王法?”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你把她三根肋骨打断的时候,王法在哪儿?你把她关在柴房里三天不给饭吃的时候,王法在哪儿?她跑回娘家求救的时候,你跪在门口哭着说以后再也不敢了,那时候你心里有没有王法?”
男人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被戳穿了伪装的恼羞成怒。
“她是我婆娘!我想怎么管就怎么管!你一个外人,”
刀锋往前送了半寸。
一丝血珠子从男人手腕上渗出来,顺着刀锋往下滑。
男人像被掐住了喉咙,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里。
“疼吗?”黎映棠问。
男人的额头冒出了汗。
“竹柄打在身上的时候,”黎映棠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比她疼一百倍。”
她收起刀。
男人捂着流血的手腕,踉跄着退了两步,脸色白得像纸。
黎映棠没有再看他。她弯腰,把瘫在地上的女人扶起来。女人站不稳,整个人靠在她身上,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走吧。”黎映棠说。
女人哭着点头。
黎映棠扶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周秀才。”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你记住,她的肋骨断了几根,我记着。她身上有多少伤,我记着。从今天起,她少一根头发,我卸你一根手指。她流一滴血,我还你一碗。”
她侧过脸,半边脸映着月光,半边脸隐在黑暗里。
“我不是衙门,不讲证据。”
门在身后合上了。
夜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吹得人身上发冷。女人靠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已经习惯了不发出声音。
黎映棠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出柳树巷。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露出沈沅焦急的脸。她看见黎映棠扶着的人,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跳下车,扑过去抱住那个女人。
“表姐!”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黎映棠站在一旁,等她们哭够了,才开口。
“沈沅,送你表姐回家。”
沈沅擦着眼泪,拼命点头。她把表姐扶上马车,又回过头来,看着黎映棠。月光下,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崇拜,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
“黎姐姐,”她哽咽着说,“谢谢你。”
黎映棠摇了摇头。
“不是帮你。”
她看着马车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声音放得很轻。
“是我自己想杀他。”
沈沅愣了一瞬,黎映棠没有解释。她转身,往回走。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冷清的光里。玄色的衣袂在夜风里微微扬起,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夜雾。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这条巷子的长度。
走到巷子深处,她停下来。
四周没有人,只有头顶一轮月亮,和地上她自己的影子。
她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是她的手在抖。
握刀的那只手,从方才进门到现在,一直在抖。
她不是不怕,她只是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她怕。
那个男人手腕上渗出的血珠子,那根沾着暗红色痕迹的鸡毛掸子,那个女人被打得认不出原貌的脸,还有她自己握着刀时心跳如擂鼓的声音,所有这些,被她压在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底下,压了一整个晚上。
现在它们一起涌上来,她把脸埋在膝盖里,等那只手不再抖了,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等那些翻涌的东西重新沉下去。
然后她站起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可目光已经平静了。
她整了整衣襟,把短刀重新别好,往相府的方向走去。
路过一条暗巷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巷口堆着些杂物,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蜷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黎映棠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走近两步,看清了那个影子。
是昭宁。
小姑娘穿着一身睡觉时穿的小衣,赤着脚,怀里紧紧抱着小白狐,蜷在墙角瑟瑟发抖。脚上全是泥,还有几道被石子划破的血口子。头发散着,沾满了草屑和露水,不知道在这里蹲了多久。
小白狐被她勒得太紧,不舒服地哼唧了一声,却没有挣脱。它的尾巴搭在昭宁的手背上,像是在用自己那点微薄的体温焐着她。
黎映棠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蹲下身,伸手去碰昭宁的脸。小姑娘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惊恐,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兽。然后她看清了眼前的人。
“娘!”
她扑进黎映棠怀里,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娘不要走……娘不要丢下昭宁……”
声音闷在她怀里,含含糊糊的,却被哭腔浸透了。
黎映棠把她抱起来。小姑娘轻得吓人,五岁的孩子,抱在怀里却像抱着一团棉花。她的脚冰得像两块石头,踩在黎映棠的手臂上,激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小白狐从昭宁怀里探出脑袋,仰头看着黎映棠。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埋怨,又像是松了口气。
“怎么跑出来的?”黎映棠问,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怕惊着她。
昭宁搂着她的脖子,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梦见……梦见娘不要我了……娘走了,像娘亲一样……走了就不回来了……”
她哭得打嗝,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我喊娘,娘不在……屋里没有人……我怕,就跑出来找娘……”
黎映棠抱着她,感觉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怀里这个人就会消失。
她想起方才在柳树巷,那个女人蜷缩在地上的样子。
想起昭宁那块平安扣上刻着的字,“昭宁”。
想起周若瑾说,周奉手里有一条专做灭口生意的暗线。
想起那个死在乱石堆里的周大,包袱里那些银饰、铜镯、断了的银链子,还有那块玉。
还有昭宁刚到相府时,每天晚上都要攥着她的衣角才能睡着。
她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娘不走。”她抱着昭宁,把脸贴在她冰冰凉的小脸上,“娘哪儿也不去。”
昭宁哭得更凶了,却拼命点头,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
黎映棠抱着她往回走,月光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小白狐跟在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回头看一眼她们,像是在确认她们还跟在后面。
走到相府后门的时候,她看见门开着一条缝,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琼枝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急得团团转。看见她抱着昭宁回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靠在门框上,眼眶一下子红了。
“小姐……昭宁她……我打了个盹,醒来她就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院子……”
“没事了。”黎映棠安慰道。
她抱着昭宁进了门,穿过游廊,走回水亭阁。一路上昭宁趴在她肩上,抽噎声渐渐小了,可手还是紧紧攥着她的衣领,一点都没有松开。
水亭阁里,黎若意正站在廊下等着。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头发只松松挽着,显然是被人从睡梦里叫起来的。看见黎映棠抱着昭宁进来,她的目光在黎映棠脸上停了一瞬,又在昭宁光着的脚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问,只是转身对宝珠说:“去煮碗姜汤,多放红糖。”
宝珠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黎映棠把昭宁放在床上。小姑娘的脚底全是细碎的血口子,被露水和泥污浸着,有些地方已经微微发白了。琼枝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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