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映棠不解气,又返回去了。

三更天,柳树巷深处传来一声极短的惨叫。

像一只夜枭被掐住了脖子,刚叫出声就被吞了回去。

左邻右舍有人翻了翻身,嘟囔了一句“又是周家那个”,便又沉沉睡去。这条巷子里的人早就习惯了,周秀才打婆娘不是一天两天了,哪天夜里不嚎上几嗓子,反倒不正常。

没有人出来看,没有人报官。

巷子恢复了寂静。

周秀才被人从床上拖下来的时候,只穿了一条中裤。他被人反剪着双手按在地上,嘴里塞着一团破布,眼睛被黑布蒙着,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响。

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像一头被捆住的猪。

很轻的脚步声,从门外走进来,一步一步,不快不慢。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来,他闻到了一缕极淡的香气,有脂粉的甜腻,也有一种清冽的、像冬日松针的气息。

是个女人。

周秀才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就听见那个女人开口了。

“周秀才。”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像刀刃划过冰面。

“我说过,她流一滴血,我还你一碗。”

周秀才浑身一僵。他认出了这个声音。是昨夜那个拿刀的女人。

他拼命摇头,呜呜地叫着,想说他再也不敢了,想说他会好好待他婆娘,想说他明天就去衙门自首。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秀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桌上。金属碰木头,叮的一声。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动手。”

周秀才的挣扎在一瞬间变成了抽搐。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地上弹了几下,然后不动了。血从他身下洇开来,顺着青砖的缝隙蔓延,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从头到尾,不过几息。

黎映棠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冷清的光里,看着像是哪家夜里睡不着出来散步的闺秀。可她的眼睛不像。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翻涌着什么都看不出来。

一个黑衣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盛着暗红色的东西,在月光下晃动着,散发着铁锈般的腥气。黑衣人将那只碗端到她面前,低头垂目,不敢与她对视。

黎映棠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面无表情。

“送去给周奉。”

黑衣人的手微微一顿。

“就说,”黎映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是他侄儿的。”

黑衣人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黎映棠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间破旧的小院,照着屋里那个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男人的畜生,照着桌上那只空了的碗。

她想起沈沅表姐那张被打得认不出原貌的脸。

想起昭宁脚底那些细碎的血口子。

想起那个雪夜里,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的小小身影。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娘不要丢下昭宁。

“不够。”

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碗,不够。”

可她没有再动。不是心软,是那个人还不能死。周奉的人,活着比死了有用。况且,让他活着受罪,比死了更难受。

她转过身,走出院子。夜风拂过她的衣袂,月白的裙摆在黑暗里像一道淡淡的光。她没有回头。

屋里,周秀才躺在一地血泊中,像一条被剖了腹的鱼,眼睛翻白,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还没有昏过去,他的意识清醒得可怕。清醒地感受着那个部位传来的、一阵一阵的剧痛,清醒地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了。清醒地记着那个女人说的每一个字。

“她流一滴血,我还你一碗。”

他的血,流了何止一碗。

第二天一早,周秀才的邻居发现他家门大敞着。有胆子大的探头看了一眼,当场吐了出来。

周秀才被送到医馆的时候,大夫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死不了,但要传宗接代,下辈子吧。周秀才的老娘哭天抢地,说要报官,说要告那个天杀的小贱人。可衙门的人来了,问了一圈,左邻右舍都说昨夜里什么都没听见。

“什么都没听见?”捕头看着周秀才那张惨白的脸,又看了一眼他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下身,嘴角抽了抽,“你们夜里睡得可真沉。”

邻居们纷纷点头,一脸无辜。

捕头又问周秀才:“你看见是谁伤的你?”

周秀才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叫。他说不出话。不是吓的,是有人给他灌了一碗药,把他的嗓子烧坏了。

他成了一个废人,一个说不出话、做不成男人、连告状都告不了的废人。

捕头在周家转了一圈,什么线索都没找到。屋里干干净净,连脚印都没留下一个。桌上那只碗被洗过了,倒扣着放在灶台上,和别的碗摞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只。

最后这桩案子以“疑为仇家报复”结了案,被塞进了架子的最底层。

消息传到沈沅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给表姐喂药。表姐的肋骨接上了,脸上的肿也消了大半,只是人还是呆呆的,不太说话。听见丫鬟小声说完周秀才的事,沈沅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送到表姐嘴边。

表姐看着她,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光。

“是真的吗?”

沈沅点了点头。

表姐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不是悲伤,是解脱。

她没有问是谁做的。不需要问。这世上会为她做这种事的人,只有一个。

沈沅把药碗放下,握住表姐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姐,”她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很坚定,“从今天起,没有人能再打你了。”

表姐哭得浑身发抖,却笑了。那笑容虚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花瓣,可它是真的。

沈沅抱着她,等她哭够了,才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春光正好,院子里那株石榴树开了满树的花,红得像火。她望着相府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同一天下午,叶王府偏院。

周奉收到那只碗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信。碗用一块黑布盖着,被一个不起眼的小厮端进来,放在他桌上。碗底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周秀才的一点心意,请周先生笑纳。”

周奉掀开黑布,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面不改色。他把黑布重新盖好,将碗推到一边,继续看信,仿佛那只碗里装的不过是一盏凉透了的茶。

可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周秀才,是他一个远房侄儿。这些年打着他的名号在外头混,虽说不成器,可到底是姓周的。更重要的是,周秀才帮他做过几件事。那些事,周秀才知道得太多了。

是谁?谁能在京城里,一夜之间把一个人废成这样,还让左邻右舍集体失忆?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可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把信放下,对那小厮说:“下去吧。”

小厮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低头看着那只碗,黑布下鼓鼓囊囊的,透着淡淡的铁锈味。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那条省亲的路,那个女人的脸,还有那个孩子脖子上的平安扣。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腊月里的刀子。

“有意思。”他说。

相府,水亭阁。

黎映棠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枚平安扣。玉质温润,贴着她的掌心,像昭宁的小手贴着她的手指。

昭宁在院子里追小白狐,咯咯的笑声时不时传来。她穿着一身新做的鹅黄小衫,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一只撒欢的小兔子。脚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抹了药,被琼枝用细软的棉布仔细裹着,跑起来也不疼了。

小白狐被她追得满院子跑,尾巴炸成一团白毛球,嘴里哼唧哼唧地叫着,像是在骂骂咧咧。可它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小主人还跟在后面,才继续跑。分明是乐意的。

黎映棠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了弯。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来了。”

黎若意在她对面坐下,端起她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凉的。”

“凉了才解渴。”

黎若意放下茶盏,看着她。

“周奉那边,没有动静。”

黎映棠并不意外。周奉这种人,沉得住气。一只碗吓不住他,只会让他更警觉。她要的不是吓他,是让他知道,有人知道他的底细。让他猜,让他疑,让他自乱阵脚。野兽只有在慌乱的时候,才会露出破绽。

“沈沅表姐那边呢?”

“接回家了,沈家把人藏得严严实实,周家的人去找过一回,连门都没让进。”黎若意嘴角微微一勾,“沈沅她爹硬气了一回,说再来闹就报官。周家现在自顾不暇,没空管一个废了的侄儿媳妇。”

黎映棠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院子里的昭宁身上。小姑娘跑累了,蹲在地上喘气。小白狐也跑累了,趴在她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昭宁伸手去摸它的耳朵,它躲了一下,没躲开,便认命地让她摸了。嘴里还哼唧了一声,像是在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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