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映棠接过信,在灯下展开。

信是叶澈写的,寥寥数语:

“烽火河一战,谢清樾为掩护袍泽断后,坠河失踪。搜救三日,未见遗体。”

她看完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琼枝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她。

黎映棠没有表情,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封信,像看一份与她无关的公文。

谢清樾死了。

那颗她精心打磨的棋子,碎了。

她应该无所谓,棋子而已,碎了就碎了。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颗棋子迟早要用,用就有损耗。

她培养他,教他武功,给他身份,让他去北境,每一步都在计划之中。

他活着,是她的刀;他死了,也不过是一把折了的刀。

她应该无所谓。可她坐了很久,久到琼枝以为她心灰意冷了。

“下去吧。”

她声音很平,没有情绪。

琼枝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烛火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她想起那个雪夜,她捡到他的时候。

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说他叫谢清樾,他就叫谢清樾了。

他说誓死追随小姐,她就信了。她不该信的。

棋子不该有名字,不该有故事,不该在那枝桃花递出去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她闭上眼,把那一点不该有的东西压下去。

棋子坏了就坏了。

她还有棋局要下,还有很多人要救,还有很多事要做。

没时间伤春悲秋,她睁开眼,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信。

写给叶澈的,信上只有几行字:

“北境军务不可因一人而废。粮道、兵员、防务,请将军按原定方略推进。若有阻滞,随时传信。”

写完了,她看了一遍,又添了一句:

“谢清樾之事,请将军不必再报。”

她把信折好,唤琼枝进来送出去。

琼枝接过信,犹豫了一下。

“小姐,谢公子他……”

“死了。”

黎映棠说的好像跟她无关紧要是的。

“一颗棋子而已。”

琼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拿着信退了出去。

黎映棠站在窗前,望着北边的方向。

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蜡烛燃尽了,火光猛地跳了一下,熄灭了。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黑暗里,她想起那枝桃花。

花瓣已经枯了,她把它放在枕边,每天醒来都能看见。

今天早上,她把它收进了匣子里。

棋子碎了,就碎了。

她转过身,走向床榻。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北境,烽火河下游。

张清猗蹲在床边,看着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他已经烧了三天三夜,肩上的伤口烂得能看见骨头,左臂肿得发紫,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可她在给他清理伤口的时候,他咬着牙一声没吭,不是不疼,是已经疼到没有力气出声了。

“张姑娘。”

旁边的老军医端着药碗走过来。

“这药喂不进去。”

张清猗接过碗,让人把谢清樾扶起来,捏开他的嘴,一勺一勺往里灌。

药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枕上,她也不擦,只是继续灌。

一碗药灌完,她放下碗,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谢清樾。”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很清楚。

“你要是不想死,就给我醒过来。”

榻上的人没有反应。

张清猗也不急,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就着昏暗的烛光看。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她放下书凑过去看,谢清樾的眼睛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像是蒙了一层雾,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明。

他看着张清猗,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张清猗倒了半碗水,扶着他的头喂进去。

他喝得很慢,呛了一口,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可还是把那半碗水喝完了。

“谢清樾。”

张清猗看着他。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他看着她,嘴唇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消散。

“谢清樾。”

他声音沙哑。

“谢家的谢,清樾的清樾。”

张清猗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行,没傻。”

她站起身,把书收进怀里,正准备出去,余光瞥见榻边小几上摆着一样东西。

一枝干枯的桃花,被人用布条仔细地缠好,放在最安全的位置,生怕碰碎了。

她的目光在那枝桃花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

接下来的几日,谢清樾的伤势渐渐好转。

他烧退之后,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还不能下地,但已经能自己喝药、进食。

张清猗每日来查看他的伤势,见他恢复得快,心里也松一口气。

可让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谢清樾清醒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养伤,而是问她要了纸笔。

她以为他要给京城写信,可他没有。

他写的是北狄王庭的兵力部署、地形地貌、防守漏洞,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连哪条路上有几口水井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记这些做什么?”

张清猗翻着他写的东西,越看越心惊。

“有用。”

谢清樾说,声音还很虚弱,可语气是笃定的。

“右贤王这次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他如果要反扑,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从烽火河上游绕过来,另一条是峡谷。峡谷那条路窄,大部队过不来,所以他一定会走烽火河上游。”

他缓了口气:

“上游有个渡口,叫青石渡。水浅,能涉水过河。他如果要在入冬之前报仇,一定会选在那里。时间大概是,一个月后。”

张清猗放下那叠纸,看着他。

“你昏迷了三天三夜,一直在想这些?”

谢清樾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张清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这些本事,跟谁学的?”

谢清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变得更加天真。

他整个人都柔和下来,连呼吸都轻了。

“我家小姐。”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仿佛怕声音大了会亵渎什么。

张清猗挑了挑眉:

“黎相家的三姑娘?”

“是。”

谢清樾的眼睛亮了起来,骄傲道:

“黎相府三姑娘,黎映棠。”

“她教你兵法?”

“不是。”

谢清樾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感激,还带着一点点苦涩。

“她没教过我兵法,她只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找一个配得上她的词。

“她只是每次做事的时候,都会让我在旁边看着。看完了,问我看出什么。我说对了,她不说对;我说错了,她也不说错。她只是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再推一遍给我看,让我自己去找哪里错了。”

张清猗听着,慢慢坐直了身子。

“所以你是这么学的?”

“嗯。”

谢清樾点头,眼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还有,她让我读书。不是兵书,是什么都读。邸报、奏折、县志、农书、医书,什么都读。读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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