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学校里拼命读书,把成绩考到全班第一,把自卑压进心底,把所有委屈都换成笔尖的力气。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只要我不停往前跑,就能把苦难甩在身后,就能看着爷爷一点点好起来,就能把破碎的家,慢慢拼回原样。
可命运最狠的地方就在于 —— 它在你刚看见一点光、刚生出一点希望、刚敢憧憬未来的时候,猛地给你一刀。
一刀,就把你打回原形。
那一刀,是爷爷走了。
我至今都记得那个冬天。天特别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屋里没有暖气,只有一盆快要熄灭的炭火。我放学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跑回去,想把刚发的奖状拿给爷爷看。那是我第一次拿到 “校级三好学生” 的奖状,红纸金字,烫得发亮。我攥在手里,生怕折了,生怕脏了,我想让爷爷睁大眼睛看看 ——
你用命换我上学,我没有让你输。
可推开门的那一刻,屋里的气氛不对。
大姑跪在炕边哭,奶奶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我手里的奖状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我连捡都不敢捡,只是僵在门口,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
我不敢问。
我不敢往前走。
我怕我一开口,就听到那个我最怕的答案。
奶奶回过头看见我,瞬间崩溃,一把把我搂进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小铁…… 你爷爷…… 你爷爷他走了……”
走了。
两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把我整个人砸垮。
我 “哇” 的一声哭出来,哭到喘不上气,哭到浑身抽搐,哭到眼前发黑。我扑到炕边,抓住爷爷冰冷的手。那只曾经牵着我捡煤块、曾经把白面馒头塞给我、曾经在病床上拼尽全力回握我的手,此刻硬邦邦的,凉得刺骨。
他再也不会睁眼看我了。
再也不会为我流泪了。
再也不会等我放学了。
我把那张皱巴巴的奖状,铺在爷爷胸前,一遍一遍哭喊:“爷爷,你看啊,我得奖了,我考第一了,我能上学了…… 你醒醒,你看看我啊……”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奶奶的哭声,和我绝望的呐喊,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
后来我才知道,爷爷为了给我凑齐学费,早就停了一部分药。他把所有能省的钱都省下来,把所有能熬的病痛都自己扛着。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就是想看我走进学堂,想看我拿起笔,想看我有一条活路。
我做到了。
可他来不及看我长大,来不及看我出息,来不及享我一天福。
他用一生苦,换我一条路。
用一条命,换我一个未来。
那几天,我像丢了魂。不哭,不闹,不说话,不吃不喝,就坐在爷爷的灵前,一遍一遍摸他躺过的炕,一遍一遍捡他掉在地上的头发,一遍一遍回想他抱我的温度。
大人们都说,这孩子吓傻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傻,我是心死了一截。
那个世上唯一无条件疼我、豁出命护我、把我从黑暗里拽出来的人,没了。
办完丧事,家彻底空了。奶奶一夜老了十几岁,腰更弯了,话更少了,眼神也浑浊了。我回到学校,依旧是全班第一,可我再也没有那种 “我要变好” 的冲劲 —— 我考再好,得再多奖,也没有人再为我笑,为我流泪,为我骄傲。
我以为,爷爷走了,已经是命运能给我最狠的一刀。
我太天真了。
没过多久,第二刀,狠狠劈了下来 ——
妈妈病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妈妈。她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难处,想见我,却被父亲拦着,被生活推着,身不由己。我只偶尔听大姑提起,妈妈身体不好,一直吃药,一直硬撑。
直到那天,大姑红着眼眶找到我,把我拉到角落里,声音发抖:“小铁,你妈…… 她病得很重,你要是有空,去看看她吧……”
我疯了一样往医院跑。
推开门,我差点认不出病床上的人。
妈妈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头发掉了一大半,眼睛深陷,连呼吸都显得费力。她看见我,勉强笑了一下,那一笑,比哭还让我心疼。
“小铁…… 你来了……”
我跪在床边,抓住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妈妈摸着我的头,虚弱地笑:“怕耽误你读书…… 怕你担心……”
我那时候不懂是什么病,只知道医生的脸色很难看,只知道药费很贵很贵,贵到我们这个家,根本承担不起。奶奶把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大姑把积蓄也拿了出来,可钱一进医院,就像扔进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我每天放学,就跑去医院。
给妈妈端水,擦脸,揉腿,读课文给她听。
我读我考第一的卷子,读我写的作文,读我新认的字。
我跟她说学校的事,说我得了奖,说老师夸我。
我拼命让她笑,拼命让她有盼头,拼命告诉她:你会好起来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
这个家,已经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爷爷走了,家塌了一半。
妈妈再倒下去,这个家,就彻底完了。
那段日子,我白天在学校强装镇定,拼命读书,夜里躲在被子里哭。我恨自己太小,恨自己没用,恨自己不能赚钱,不能救妈妈,不能撑起这个家。
我常常跑到海棠山脚下,对着大山哭喊:
“你还要拿走什么?你都拿走吧!别再伤害我的家人了!”
大山沉默,风声呜咽。
没有人回应我。
没有人帮我。
没有人救我。
我第一次深刻体会到 ——
人在绝对的苦难面前,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爷爷没了。
妈妈病了。
奶奶老了。
父亲依旧杳无音信,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二叔还在劳改所。
我才十岁。
已经尝遍了生离死别,家破人亡,走投无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命运最狠的一刀,不是让你穷,不是让你苦,不是让你被欺负。
是把你生命里最后一点光、最后一点暖、最后一点依靠,一一夺走。
让你活着,却比死还难受。
让你亲眼看着最亲的人离开、倒下、受苦,
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医院的催费单一张接一张送来。每一张,都像一把刀,架在我们全家的脖子上。奶奶每天出去求人借钱,看尽脸色,受尽白眼,有时候一整天,一分钱都借不回来。
我看着妈妈越来越虚弱,看着奶奶越来越绝望,看着这个家一点点沉进深渊。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书包藏起来,把奖状叠好,压在箱子最底下。
我走到奶奶面前,仰着头,用我最平静、最懂事的语气说:
“奶奶,我不上学了。
我去打工,我去赚钱,我给我妈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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