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长相思(捌)
“相思红豆……”
窗前的布衣少年把桌上买好的红豆糕放进包袱里,对另间屋里的女子道:“娘,沈府那儿还没通融?”
女子:“是啊。小祈,今年你替娘去一回吧。沈家不同意,我没办法去了。”
“成。”布衣少年收拾好东西出了城镇,赶了两个时辰的山路,穿过长到大腿的野草丛,来到一座小墓园内,把红豆糕放到墓前的碟子里,从包袱里拿出备好的纸钱烧了一些,然后发呆。
他还没能完全记事时,姐姐便意外离世,之后两年,父亲的性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总是对母亲出手,几次把人打得浑身青痛流血。无奈之下,母亲只好诉到官府,请求和离,搬离出府,用仅存的家当买了个带小院的屋子,没事就种点菜。
母亲不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又是远嫁,没有谁能撑腰,出来后靠着自己的双手在一户姓沈的人家做事,维持生计。
这些年他们都会回来看一看姐姐的陵墓,只是今日正好母亲当值,主人家不批假,所以是孙祈一人来探。他对姐姐印象不深,隐约记得少时有双温柔的手带着自己到处走,声音模样皆模糊成团。
孙祈坐了半个时辰,最终抵不住蚊虫叮咬,抱着歉意回到了家里。他不敢待太久,以免碰到不该碰到的人。虽说这些年孙家知道他们会来祭拜,但见面肯定少不了一番摩擦。不见对谁都好,大家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是残存最后一丝的亲情。
回到镇上,街道公栏围满了人,他过去一瞧一问:“这是在看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潇湘李家要办一场比武会,说是要给踏青游山的宝贝千金招贴身护卫,赢得头筹还重重有赏。若表现好,还能一直做下去,每月的俸禄不仅管饱还有余钱,简直比我们这儿做工好上太多!”
“那可是潇湘李家,和皇室沾亲带故,帮他们做事当然有不少钱拿。只是听说这场比武会高手如云,想必很难拿下,我们这种要功夫没功夫的就算了。”
孙祈听着百姓念叨着,细细看过宣传贴,凭借自己常年在屋外听学识字的本领,从中摸出几条有用的讯息。
这时,有只手搭住他肩膀,“孙祈,你要不要去试试?不说拿前三,只要去了就给钱,还包餐宿。不得不说,这李家就是大家,居然这么大的手笔,连一个贴身护卫都这么看重。”
来人是孙祈的邻居杨真,也是个没钱读书在外打工的臭小子。孙祈与他关系还行。
“你知道李家千金是谁吗?”听到的旁人压低声,“那可是将来的太子妃,未来的王后,比咱们的命金贵多了,你以为是那些不出闺房的大小姐啊?那不一样!”
闻言,杨真用胳膊肘顶了顶孙祈,“你去不去?反正输赢都有钱,你还能给向姨攒点养老钱,而且路费由李家出。”
旁人又道:“你们看清条件了吗?上面要十六岁到二十岁不等的少年,五官端正相貌堂堂,身高至少七尺以上,还必须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杨真不耐烦道:“这是选上门女婿还是选护卫啊?还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真够挑剔的。”
“正常正常,李千金平时要出门,哪里都得带着,当然要上等的样貌和实力了。”
杨真懒得管那么多,搭着孙祈道:“老孙你去不去?我是去不了,家里管得严。要是你肯去,我帮你画地图叫马啊。”
孙祈略一沉吟,“可是我娘……”
杨真:“向姨身体好得很,你担心什么?她在沈家做的活儿不算太累,比洗衣服好,还能再做个三五年。倒是你,一直在这小城里打转不是办法,总得出去闯闯不是?”
孙祈摇了摇头,“杨真,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但此事我还得和母亲商议,不能说走就走,她是我娘。”
杨真微笑:“我知道。你要是想好了就来找我,我给你租一匹好马。从这里出发去往潇湘的李家也就半个月左右,你在那儿待个几日回来,之后再还我钱便是。我想,李家给的钱绝对不会少于租马的钱。”
孙祈:“到时候再说,谢谢你杨真。”
回到家里,孙祈做好饭菜坐等母亲回来。
向帘君进门看到儿子,面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叹了口气坐在板凳上,“小祈,给娘捶捶肩。”
孙祈立马走到她背后又捏又捶,紧闭着唇没有急于开口。向帘君背对着他,自然不知他此时忧愁的模样,道:“小祈,你有没有出去的想法?”
“怎么这么说,娘?”孙祈心中一骇,手上动作一顿,“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向帘君安慰地拍拍他手,“不就是问一下?你这么急干什么?”
孙祈:“对不起娘,我只是好奇。”
向帘君目光眺向远方,忽然慨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晕头转向,不知该干什么。你外公外婆向来不善待女儿,家里又没太多的钱,所以我没怎么念过书。后来你舅舅成家立业当了先生,我顺便托了他的福,在书院里当浇花姑娘,靠着每月的补贴生活。”
“可我不甘心就这样一辈子,于是我跟你舅舅说我要去外面见见更多的世面。他没答应,说要帮我找一门亲事,让我落叶归根有家回。我觉得这可笑之极,为什么非得说女儿成家才是有了真正的家?都说娶妻是为开枝散叶,这么说来,我倒觉得母亲身处之地才是真正的落叶归根。不过,我不喜欢谁是谁的附庸。小祈,就像你,我不希望拴住你一生的会是作为母亲的我,我不需要谁成为我的附庸。”
孙祈的双手微微颤抖,低头不敢看她转过来的脸。
向帘君拉着他手坐下,“今天城里刚张贴一门喜事,说是潇湘李家要招李千金的贴身侍卫,娘觉得你可以一试。这几日趁你师父没有出去云游,好好跟他学功夫,不要再去搬石头了。”
孙祈脸色略白,“那我走了,谁来照顾你?谁给你做饭?”
向帘君扬眉笑道:“我又不缺胳膊瘸腿儿的,不能自己做?还要你一个臭小子来照顾?娘最多就是吃晚点,而且沈府有下人的厨房,娘可以在那里吃。”
孙祈试探问道:“娘是要我做护卫还是去干什么?”
向帘君:“那当然得加把劲儿拿个最好的呀,尽力而为。”
孙祈默叹,没有说话。
向帘君推他到方方正正的小木桌前,“好啦好啦,时间紧迫,就这么定了。先吃饭。”
孙祈无奈,见她看着自己不动筷,只好拿起筷子闷闷吃起饭来。
饭后,向帘君找来孙祈的江湖师父一同商议。师父听完,摸了摸白胡子道:“小祈今年刚好十六,其他条件亦均符合,确实可以一试。据老夫所知,潇湘李家乃王室至亲,家内唯一嫡女千金将来很可能是太子妃的人选,进去任职的好处远远大于坏处。”
向帘君:“什么坏处?”
师父思量道:“一旦进去,可能会是半辈子的卖身契。向夫人,您可要想好了。”
这半辈子的卖身契,意味着后半辈子要言听计从、俯首遵命。这都好说,就怕出来探亲也不准。
向帘君迟疑了一下,“如果能保小祈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我一人生活有何不可?”
孙祈有点生气,“娘,您要抛下我一个人?”
向帘君:“小祈,一个人没有什么不好。你娘我没有办法供你读书,已是最大的亏欠,怎么可能再去缚你志向?娘是怎么教你的?男儿可以穷,但不可以没有志向。你要是总守在我身边,等同于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关在了这小方天地里。听娘的话,去潇湘李家试试,试成了再说。”
“不成。”孙祈忍着愤怒,“大不了我就在这里做工生活,哪儿也不去,我乐意。”
他撒腿跑了,向帘君没能追上,只好留在屋中和师父叹气,“你说说,这该如何是好?”
师父:“向夫人,孩儿自有定夺,且看他如何掂量吧。人不是非得走那条路才行得通。小祈可能还没想好,你可以再等等,不急于一时。”
如此,向帘君只能这样了。
孙祈磨蹭了两日,再不敢提任何有关比武会的事。向帘君不强求,只是看着他叹气。整整两天两夜,他都没有睡好,冥思入睡,惺忪醒来,满脑子都是娘亲的话。
这晚,向帘君找来他房间,放了一碗银耳羹在桌上,静静坐了下来,看着他半晌,“小祈,你服侍娘这么多年,娘已经很满足了。娘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你的前程,你自己也得看重。而且,去了不一定能得,你怕什么?”
孙祈坐在床边,两手垂放于膝上,始终不语。
向帘君:“你这是第一次远离娘,娘知道你一时定然不舍,可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何不一试改变自己?将来事业有成,亦能孝顺娘,不是吗?”
是,他一身清贫,唯有身力可图,拿什么来报答养育之恩?
孙祈眼睛一转,看向母亲,“娘说的是真心话?是觉得孩儿大了不该守在您身边,还是真心希望孩儿事业有成?”
他揣着答案问这不该问的话,向帘君却没有生气,郑重点头,“都有。”
片晌,孙祈紧紧闭眼,“……好,我看看。”
向帘君喜笑颜开,“娘相信小祈定不会辜负娘的苦心。”
武会在下个月初开始,日子还早,孙祈听母亲的话,日日跟着师父练武扎牢根基。这位江湖师父自八年前云游到此,掐指算命,在街上遇见了向孙母子二人,说是免赠一算,这才得以相识他们。久而久之,向帘君觉得这个算命的本事不假,便拎着孙祈到他面前磕了三个响头,问拜不拜师。
师父胡子一捋,“都磕头了我能如何?”
八年至今,老师父外出云游从不会跟母子二人说,都是匆匆来匆匆去。他第一年出去云游时,许久没有音讯,就在母子认定他是悄悄撇人时,他又回来了,教了孙祈第一套拳法。师父姓方名咏,是个散修道长,无妻无子无师承,曾经收的一个徒弟已成大器,自办道观,传道法、收弟子,将师道传承了下去。
方咏收孙祈那年,家里来了一位清风道骨的青衣道长,一把拂尘斜放在胸前,举手投足尽是朗朗风姿,他看着面前的老者,躬身问:“徒儿大志已成,道观已铸。师父为何不登青云梯,上那楚山观?”
方咏扶他起身,“符松,你跟了我二十年,难道还不知道为师的性子?你志在师承大道,而为师无欲无求,只想浪迹天涯,帮帮有缘之人。”
符松会意,看了眼当时还是孩童的孙祈,“师父,此子……”
方咏肃色,打断了他,“符松,为师知你想说什么。不求你能舍力相救,但求师父求你的那日,你不要拒绝。”
符松想了想,拱手道:“师父言重了。既然师父不愿登山,那徒儿先行一步。若师父有要事,传讯至楚山便好。”
方咏拂袖,“去吧。”
记忆零零散散,孙祈从中可以看出方咏师父确有不小的本事,当年唯一一个徒弟能自立道观,传承道法,这少不了方咏师父多年的教诲。小时不懂,只觉他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家,长大才明白自己是幸运的,有这么一位师父肯为自己着想。
这些天,孙祈把前段日子松懈的武功重新捡起修炼,似乎比之前更灵活强劲了,方咏师父夸他天资聪颖。
眼看日子快到了,向帘君不敢误事,提前半月叫来孙祈,给他塞了新衣新鞋,“路费放你包袱里了,够是肯定够的,吃的也不用太担心,娘做了干馍馍给你。”
孙祈心里一阵酸楚,“娘,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向帘君推搡他出门,“知道了知道了,娘谢谢你的孝心,你先安心去吧,有事后面再说。你呀,总为娘着想,可人是为自己而活的,你首要考虑的是自己,而不是娘,明白吗?”
孙祈轻轻点头,心事重重道:“明白。”
篱笆外,方咏师父牵着一匹骏马伫立静望,等到孙祈走到身边,他朝家门口深深鞠了回手,向帘君亦拜别回礼。
出行前,孙祈送了一封信给杨真,说谢他好意,马已有师父代寻,择日再见。杨真回说已知晓,只等他好消息。
方咏师父送孙祈到城门口,说了几句嘱咐,把自己腰间的一壶酒递给他,又送了点银子。
孙祈小心推回,“师父,我带了盘缠,您不用再给了。”
方咏:“好,路上没钱了就挖点野菜吃点馍馍。潇湘李家的方位在地图上给你画好了,你去他们家门口问,肯定有人会接待的。”
孙祈点头言谢。方咏毫不客气地在马屁股重重拍了一下,骏马当即纵身奔去,上了出城的远途。
半个月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孙祈一路赶到潇湘,翠山碧水坐山城,春来风拂杨柳依,街道马车过客络绎不绝,一片繁景目不暇接,令人倍感心旷神怡。他顺着地图路线进了主城,找到那户姓李的人家,在门口傻傻站着。
潇湘李府的门匾是当今王上御赐的金匾,而今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整座王府都是孙祈想象不到的气势恢宏,就连飞天檐角的雄狮石雕都霸气逼人、栩栩如生。
门口的守卫看到孙祈在门口愣着,粗略打量了他一下,大步走来,一把拉住他往旁边的角落走。这边撑着一个桌台,里面坐着的男子衣着锦绣,头戴黑帽,看着三四十来岁,正提笔给后面排队的人一一记着什么。
守卫把孙祈安排到队伍的最后面,“念姓名、年纪和出生地。好好排,不要插队。”
孙祈:“哦好。”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