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砚生在青州住了九天。
他把那个坊的门槛都看熟了。
哪块砖是松的哪块是翘的。
他每天吃过早饭就出城走到半石坊对面的巷口。
他不进去。
他就站在那儿。
看着那扇门。
一天看两个时辰。
看完回来也不说。
柳伯年问他看见了什么。
他说看见了光。
"她坊里的光比金山亮。"
"金山是石头的亮。"
"她那儿是水和石头的亮。"
第五天的时候,柳青禾看不下去。
她端着药碗进后院。
她把碗往桌上一搁。
"你天天去看,为什么不进?"
鲁砚生没抬头。
"进去了,她也不认。"
"那你还站着?"
"站着,有一天她会看见。"
柳青禾看着他。
她是个直性子。
她跟阿念一起长大。
她从来不会绕。
"你错了。"她说。
鲁砚生这才抬头。
"你要等她看见你,那你就是在等她。"
"你要是想让她想起来,那你就不能当个'等着的人'。"
"你得当个'事'。"
鲁砚生一愣。
"什么话?"
柳青禾把碗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爷爷说的。"
"一个人病着,你越守着他,越难好。"
"因为他在你眼里能看见'自己有病'。"
"你要是不把他当病人。"
"他就想起来,自己是个人。"
鲁砚生端起碗。
他喝了一口。
药是苦的。
他喝得很慢。
"那我该当什么事?"
柳青禾想了一下。
"我爷爷给人家看病,从来不先问病。"
"他先问家里几口人。"
"先问今年收成。"
"问完了,才摸脉。"
"他说,得先知道这个人活在什么样的日子里。"
鲁砚生放下碗。
"我娘的日子,是什么日子?"
柳青禾摇头。
"我不知道。"
"可我天天在城南走。"
"我听见的:她的坊里有两个人搬料,一个做饭的婆子,一个十来岁的丫头当帮手。"
"她收料,都从城南的石窝进。"
"她做砚,一天就三方。"
"多的一方不接。"
"她说,'手里的活做满了,人就空了'。"
"她不收徒弟。"
"她说,'这行教不会'。"
鲁砚生听着。
他心里慢慢有样东西沉下去了。
"你哪来这些?"
柳青禾笑了一下。
"我卖药。"
"她坊里的人也喝药。"
第十天,鲁砚生换了法子。
他没有再去巷口站着。
他去石窝。
城南的石窝有四个。
他一个一个看。
看到第三个的时候他走进了窝主的中门。
他是个开料的。
他的手往石头上一放窝主就看出来了。
"您是行家。"
"哪里来的?"
"西边。"
"西边哪儿?"
鲁砚生看着窝主。
"金山。"
窝主愣了一下。
"金山?"
"那是个好地方。"
"你们那边的料,青里透紫。"
"硬。"
"吃刀。"
鲁砚生心里一动。
"您见过金山料?"
窝主点头。
"九年前,有过一批。"
"收料的是个女的。"
"她只挑最丑的那几块。"
"我说丑的没人要。"
"她说,'丑的里头有真东西'。"
鲁砚生的手有点抖。
"她叫什么?"
窝主想了半天。
"不知道真名叫什么。"
"人家都叫她李工。"
"有一年她喝多了,说过一句。"
"她说,'我以前不姓李'。"
从石窝出来鲁砚生在街上走了很久。
他没有回药铺。
他一个人去了城南的河边。
河边有一排柳树。
他坐在树下。
坐着坐着天就黑了。
天黑的时候河边来了一个女的。
三十上下。
一身蓝布。
袖子挽到胳膊肘。
胳膊上都是石粉的白。
她不是来散步的。
她是来洗手的。
她蹲在水边手往水里一伸。
水面上泛起一层白。
她洗得很慢。
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搓。
搓完了她把手举起来对着天看。
天上有月亮。
月亮不大的。
鲁砚生坐在树上没动。
他连呼吸都压住了。
过了很久那个女的站起来。
她把手在衣襟上擦干。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了。
她回过头。
她看着柳树底下。
她看不见鲁砚生。
可她好像知道那儿有人。
"谁?"
鲁砚生没有答。
他站起来了。
他从树影里走出来。
月光下两个人隔着十来步。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脸。
他找了一张脸找了半年。
现在这张脸就在他跟前。
他不认识她的皱纹。
她比他记忆里老。
可他认得她眉毛的形状。
认得她左眉尾那道小疤。
那是有一次料崩了溅到她脸上的。
他小时候看见过。
那时候他还小。
他跪在她膝盖上用指头去摸那道疤。
她说,'别摸丑'。
他说,'不丑'。
他记得那句话。
他记得她的声音。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她问。
声音有点哑。
跟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可她说"什么"两个字的时候尾音是往上翘的。
那是家乡的腔。
她一开口腔还在。
鲁砚生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说"我是砚生"。
他没说。
他忽然想起柳青禾那句话。
你得当个"事"。
"我在等一块料。"他说。
那个女的愣了一下。
"等料?"
"嗯。"
"在这儿等?"
"我看见您从那边过来。"
"我想问您一句。"
"您是做砚的吧。"
她看着他。
她的眼神在提防。
这是九年练出来的。
"你从哪儿来?"
"西边。"
"西边哪儿?"
鲁砚生看着她的眼睛。
他停了一息。
"菏泽。"
他没说金山。
他说了菏泽。
那是金山砚所属的府。
那是他娘可能还记得的地名。
他赌了一把。
她站在那儿没动。
她听见"菏泽"三个字的时候。
她的右手抬起来了一点。
抬到一半又放下去了。
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的这个动作鲁砚生看见了。
因为他在家看了十几年。
他娘每次想起什么想不明白的时候就是这么抬手。
那只手是去够脑子的。
够不着就放下来。
她脑子里有一堵墙。
她的手每天撞一次。
撞了九年。
她不知道墙那一边是什么。
可她每天都要伸手去够一下。
"菏泽。"她重复了一遍。
她皱着眉。
她的眉毛是往里压的。
"我好像……"
她没有说下去。
她站在那里。
河面上有风吹过来。
吹得柳条动。
她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你走吧。"她说。
鲁砚生没动。
"您别怕。"
"我不是来要什么的。"
"我就是想问您一句。"
"您做砚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手上有别人的手?"
那个女的站在原地不动了。
这一句话像一根针扎到了她。
她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她看着自己的左手。
她的左手拇指上有很厚的一块茧。
那块茧不是她练出来的。
她做砚九年茧早就该磨完又长更新的了。
可这块茧一直没变。
因为它不是磨出来的。
是三十年握一把刀握出来的。
是另一只手长在她手上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慢慢湿了。
她不哭。
她眼睛湿可她没落下来。
她抬起头。
她看着鲁砚生。
这一次她看得很仔细。
她看他的眉眼。
看他的鼻子。
看他站着的样子。
她一句话也没说。
然后她转过身去。
她往半石坊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
"明天中午。"她说。
"你到坊门口来。"
"带一块你们那儿的料。"
"我给你看看,什么是好料。"
鲁砚生站在柳树底下。
他的眼泪下来了。
他没有擦。
他看着她走远。
她的背影有一点晃。
像一个人走在很薄的一层冰上。
他忽然明白她这一夜为什么来河边。
她不是来洗手的。
她是来想事的。
这九年她每天都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站一会儿。
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她不用站了。
因为她被人叫了一声。
叫她的那个人没有叫她的名字。
但他叫的是她心里住了九年的那个人。
鲁砚生回到药铺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堂上还亮着灯。
柳伯年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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