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回来的那天,天在下雨。
他走的是临沂那条线。
从青州往南过临朐进沂水再到费县。
去的时候是三个人。
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他今年二十。
个子已经比他娘高了。
他背着一个包。
包里是两块石头。
一块是费县的。
一块是青驼镇的。
他在费县箕山待了三个月。
在徐公店待了两个月。
他不是去玩的。
他是去学的。
他娘说一方水土一方石头。
你要做鲁砚就不能只知道青州的黑山。
他就去了。
他进坊的时候,他娘在案前坐着。
她没抬头。
她手里在磨墨。
阿念把包放在门边。
他走过去站在案前。
"回来了。"
"回来了。"
"学到了什么?"
阿念从包里把两块石头拿出来。
搁在案上。
一块黑。
一块黄。
"费县的石头,黑如漆,上面有金星。"
"徐公店的石头,天然平扁,不用怎么磨。"
"两块石头,一个硬,一个软。"
"软的做得出样子,硬的做得出骨。"
他娘这才抬头。
她看了看那两块石头。
她伸手一块一块摸过去。
"你摸出来的,是自己摸的。"
"还是人家教你的?"
阿念一顿。
"一半一半。"
他娘点点头。
她重新低下头去磨墨。
"能说一半一半,就是学会了。"
阿念站在那儿。
他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在磨墨。
磨得很稳。
他从小看这只手磨墨。
他知道这只手磨到最后会停一下。
停的那一下是它在想事。
这一天那只手停了两次。
比平常多一次。
阿念没有问。
他这半年学会了不问。
他知道他娘心里有一件东西。
那件东西堵了九年。
问不出来。
只能等它自己长出芽来。
第二天,阿念去了柳家药铺。
他每次回青州头一件都是去药铺。
药铺的后院里有一株石榴树。
树是柳伯年种的。
种了二十年。
柳青禾在树下晒药。
她晒的是黄芪。
摊了一整张席。
她拿着个小耙子一下一下把药摊平。
阿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摊得厚了。"
柳青禾抬头。
她看见他手里的耙子停了一下。
"你晒过?"
"我看过。"
"看过的知道厚薄?"
"黄芪搁厚了压底下的不干。"
"压了潮气,就是坏的。"
柳青禾把耙子递给他。
"那你来。"
阿念接过来。
他蹲下去。
他伸手在药堆里插进去抽出看。
他插了三个地方。
然后他开始摊。
他摊得比柳青禾慢。
可他摊得匀。
柳青禾蹲在旁边看。
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你这半年手上多了两道口子。"
阿念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上一道。
指根上一道。
"搬石头搬的。"
"在那儿没人帮你?"
"有。"
"那你还搬?"
"搬过,才知道石头什么脾气。"
柳青禾没说话。
她伸手把那两块口子看了一眼。
她看得很细。
像看一张方子。
"底下这道深。"
"你别老用这个手推料。"
"推料得用掌根。"
阿念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我爷爷说,干重活的伤在虎口。"
"干细活的伤在指根。"
"你这两道,是细活。"
"你是做砚的。"
两个人蹲在药堆前面。
雨还在下。
石榴树的叶子滴着水。
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落在席子边上。
不落在药上。
柳青禾看了一眼那滴位置。
她把席子往里拖了半尺。
阿念也伸手帮她拖。
两只手搁在席子边上。
碰到一下。
谁也没有抽。
继续把席拖好。
"我回来,还有一件事。"阿念说。
"什么事?"
阿念看着她。
"门口是不是来过人?"
柳青禾的手停住了。
"来过。"
"什么人?"
"一个白面的年轻人。"
"穿得体面。"
"半个月来了三回。"
"头一回问我爷爷在不在。"
"第二回问有没有一个西边来的妇人住过。"
"第三回他问得不一样。"
阿念把席边压住了。
"第三回问什么?"
柳青禾低头。
"第三回他问,'你们家,有没有一个孩子,是抱来的'。"
雨声一下大了。
阿念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
他站在雨里。
他站在药铺的屋檐下。
屋檐水一柱一柱落下来。
他看着对面那堵墙。
那是半石坊的方向。
隔着三条巷。
他忽然明白他娘这半个月为什么磨墨要多停一下。
因为有人来过了。
而那个人是来找他的。
当天下午,阿念去了城南的客栈。
他没有进去。
他在对面的茶摊上坐下。
他要了一碗茶。
他坐在那里喝了两个时辰。
天快黑的时候客栈的门开了。
出来两个人。
前头的是一个年轻的白面书生。
后头跟的是一个五十上下的汉子。
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
然后年轻人往西走了。
那个五十上下的站着没动。
他往半石坊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他也走了。
但他走的方向跟年轻人不一样。
他往东。
东边是药材市。
阿念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茶。
他把最后一口喝干了。
他站起来。
他跟着那个五十上下的汉子。
跟了三条街。
那个汉子在一扇门前停下了。
他敲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人是常四。
两个人一同进去了。
门关上。
阿念站在街角。
他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来一件事。
常四这个人他是听过的。
他是打更常老头的小儿子。
他娘九年前死了。
他娘姓苏。
他娘会刻石头。
阿念慢慢往回走。
雨后的街上没有几个人。
他走着走着就停了。
他站在一堵墙底下。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那个白面书生来了三回。
找的不是他娘。
找的是他。
他要是去见过那个人。
那么那个人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他去见他哥。
一个从西边来的、带着两块石头的人。
一哥一弟在城南见一面。
那场面别人想看。
所以那个人得等着。
等着看什么时候动手。
阿念抬起头。
雨后的天上有一点亮。
他往半石坊走。
他走得很快。
他要回去告诉他娘一件事。
这几天坊里不要接外活。
有人要在这条巷子里做事。
那天夜里,半石坊的灯亮了很久。
阿念把他看见的都说了。
他娘听完了没有马上说话。
她先把桌上的碎料收进一个木匣。
然后把木匣搁到里间的柜子最上面一层。
她做这件事做得很慢。
像是她没有在着急。
她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完了。
"明天,"她说,"你把中案的料都收起来。"
"不接活。"
"那要接什么?"
她站在窗前。
她看着院子里那口井。
"我们要接一个人。"
阿念一愣。
"接谁?"
她回过头来。
她的脸上有一点很淡的东西。
不能说是笑。
倒像是一个人在镜子里看见了什么。
"一个从西边来的。"
"他带着一块丑料。"
"今天中午,他来过。"
阿念站在那里。
他看着他娘。
他从来没有见她说一个人说得这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取回来的。
"娘。"
"嗯。"
"那个人,你认得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重新走到案前坐下。
她拿起刀。
"不认得。"
她把刀在手里转了一下。
"可我认得他的手。"
第二天上午,半石坊的门开着。
案上没有活。
三个案子都是空的。
只有中案上搁着一只碗。
碗里还是清水。
水里还是泡着那块石头。
石头泡了九年。
泡得边上都圆了。
可她每天还换水。
她说水不换石头的脾气就变了。
阿念站在里间门口看着那只碗。
他问过一回那块石头是什么。
他娘说不知道。
她说她就是舍不得扔。
一个人舍不得扔的东西往往是因为扔了自己就空了。
鲁砚生是晌午来的。
他手里没有空。
他抱着一只木匣。
木匣不大。
是他昨天在药材市买的。
里头装的不是石头。
他进坊的时候阿念站在堂上。
两个人第一次正面对上。
阿念高。
鲁砚生比他矮半头。
两个人看着对方。
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阿念先看的是他的手。
手上有茧。
虎口上的茧最厚。
跟他的不一样。
他的茧在指根。
两个人都是做砚的可路数不同。
一个是使刀的。
一个是使手的。
那一瞬间阿念心里有一样东西动了。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
不是有人告诉他。
是他娘昨晚说的那句话。
"我认得他的手"。
现在这个人的手就在他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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