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只有一盏油灯。
灯芯剪得很短。
火苗小得像一颗豆子。
照不出多远。
常老头就着这点光坐着。
他坐着不动的时候跟墙上挂着的一件旧衣裳一样。
鲁砚生坐下来。
他坐的是那个让出来的位置。
不多不少。
刚好。
"您姓常?"
"常。"
"打更的?"
"打了二十年。"
"九年前不打了。"
鲁砚生没问他为什么。
因为常老头自己往下说了。
"那年冬天,赵家叫我上坡。"
"天冷,地里没人。"
"赵家说坡上出了事,让我去看一趟。"
"我说打更的不看事。"
"他们给了我二两银子。"
"我就去了。"
他把梆子从地上捡起来。
搁在膝盖上。
"我走到半坡。"
"听见底下有动静。"
"不是塌方的声。"
"塌方是闷的。"
"底下那动静是碎的。"
"是人。"
鲁砚生的手扣在膝上。
"几个人?"
常老头想了很久。
"三个。"
"不对。"
"加上我,四个。"
"这么算才对。"
他抬起头。
灰眼睛对着鲁砚生的方向。
"我提的是头一盏。"
"我上去的时候,坡上已经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家的管事,姓吴。"
"高高的个子。"
"还有一个是生脸。"
"年轻。"
"穿着绸。"
"缩在坡上不敢往前走。"
鲁砚生问:
"那个年轻人,什么样?"
"白净。"
"说话带口音。"
"不像本地的。"
"他一开口,就是'我哥那儿不好交代'。"
鲁砚生心里那根弦又响了一下。
'我哥那儿'。
"那晚还看见了什么?"
常老头沉默了一下。
"看见一个女的。"
"站在崖边。"
"手里抱着一个娃。"
"她往后退,退了半步。"
"那个管事伸手推了她一把。"
鲁砚生的后背一下就凉了。
"推的?"
"推的。"
"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右手往前一送。"
"那女的就下去了。"
"她下去的时候,把娃往上举了。"
"我记住了这个。"
"我干了一辈子打更,什么没见过。"
"可这个我记住了。"
鲁砚生的眼睛发热。
他没说话。
他咬着牙没说话。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从坡那边过来一个人。"
"一个妇道人家。"
"跑着来的。"
"她冲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她就下去了。"
常老头的声音低下去。
"我没拦住。"
"我离得远。"
"我又不敢。"
"我拿着个灯笼,我能干什么。"
他把梆子握得很紧。
"她下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
"这九年,我天天想那一眼。"
鲁砚生听着。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娘那天不是去救别人的。
她冲下去的时候是往崖边去的。
不是往料堆去的。
她看的是人。
不是料。
而在她心里那个人是他姑姑。
"那天夜里,还有人下坡吗?"鲁砚生问。
常老头摇头。
"没了。"
"管事走了。"
"那个年轻的也走了。"
"就剩我一个。"
"我在坡上站到天亮。"
"天亮以后,我往下看了一眼。"
"底下都是石头。"
"石头把一切都盖住了。"
"我就把我那盏灯,搁在崖上。"
"我拎着空手回的城。"
鲁砚生抬起头。
"灯呢?"
"什么灯?"
"您那盏灯。"
常老头的手指头动了动。
"还搁在那儿。"
"每年冬天,我去看一眼。"
"年份久了,灯架子烂了。"
"我就换一个新的。"
"换了九年。"
鲁砚生站起来。
"您换灯,为什么?"
常老头没有答。
他把脸转到另一边。
"因为那天夜里,有人替我把灯搁那儿了。"
鲁砚生的心一下收紧了。
"谁?"
"我不知道。"
"我去的时候,灯已经在了。"
"我的灯在我手里。"
"搁在那儿的,不是我的。"
"是谁的,到现在我也不知道。"
屋里静下来。
灯芯爆了一下。
豆大的火晃了一晃。
鲁砚生坐回去了。
他想起了第五十六章。
坡上有一盏灯年年有人替"姓苏的"烧纸。
那盏灯不是常老头搁的。
是别人。
一个跟他娘有关的人。
一个不肯留名的人。
第二天清早,鲁砚生去了柳家药铺。
药铺的门刚开半扇。
柳青禾在门口扫地。
她看见鲁砚生扫帚停了一下。
她认得他。
她娘认得他爹。
"柳爷爷在吗?"
"在后头。"
鲁砚生进了后院。
后院有一间小屋。
屋门关着。
门口搁着一只小炭炉。
炉上坐着一把旧壶。
壶嘴冒着一丝气。
有人刚烧过水。
人却在屋里。
鲁砚生站在门口没动。
他敲了两下。
里头有动静。
很轻。
像一个人从床上坐起来。
"你自己进来。"
鲁砚生推门。
屋里很暗。
窗户糊着。
床上坐着一个人。
四十上下。
瘦得不成样子。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手里攥着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
青紫的。
边上是斜的断口。
鲁砚生的眼睛,一下就定住了。
他怀里也有一块。
一样的青紫。
一样的斜断口。
两半。
正在这间小屋里。
"你是鲁守砚的儿子。"床上的人说。
声音很哑。
"是。"
"我姓周。"
"周德海?"
那人愣了一下。
他很慢地笑了一下。
"这名字,我十二年没听人说过了。"
他把石头翻过来。
断口朝上。
"我这块,是从坡下扒出来的。"
"扒的时候,底下还压着一个人。"
鲁砚生走过去。
他没有坐。
他站着。
"压的是谁?"
周德海看着他。
"你姑姑。"
屋里静了。
过了很久鲁砚生才说:
"她不是摔下去的。"
"是有人推下去的。"
周德海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那个管事推的。"
"从崖边,右手往前一送。"
周德海盯着他。
他的眼睛慢慢红了。
"我扒了两个时辰。"
"我用两只手扒。"
"扒到最后一层,我看见她。"
"她的姿势是往前扑的。"
"不是躺下去的。"
"我当时以为她是自己跳的。"
"我为这个,恨了十二年。"
他慢慢弯下腰。
他低着头。
"原来不是我。"
鲁砚生蹲下来。
他把自己的那块石头从怀里拿出来。
并排搁在周德海那块旁边。
两道断口对着。
严丝合缝。
除了那一块。
中间还缺一块。
缺的那一块一直在汪敬堂的袖子里。
周德海看着那两块石,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在断口上摸了一遍。
像一个人摸自己的脸。
"这块料,"他说,"我看了十二年。"
"我一直以为它是一整块。"
"我哥从坡上扒出来的时候,它就已经是两半了。"
"我以为是我摔的。"
"原来早就有人劈过它。"
鲁砚生问:
"您哥叫什么?"
"周德顺。"
"他不是押料的?"
"账上是那么记的。"
"记的是我。"
"我顶的是他的号。"
鲁砚生愣了一下。
"那汪家账上那个周德海——"
"是我。"
"我入汪家的号,是从我哥那儿借的。"
"那时候管账的说,你们兄弟俩一个号就行。"
"我哥死了,这号就归我。"
"汪家九年前查过这号。"
"查出来的是我。"
"他们就以为押料的账房死了。"
周德海咳了一阵。
他用手背掩着嘴。
"其实出事那天,我在坡上。"
"我在料堆那头。"
"我听见底下塌。"
"我往回跑。"
"跑到半坡,我看见一个人影。"
鲁砚生的呼吸停了一下。
"谁?"
周德海没有立刻说。
他先看了鲁砚生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样东西鲁砚生没看懂。
"我看见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他姑姑,抱着娃。"
"一个是她后头跟着的。"
"跟着的那个,手里也抱着一个娃。"
鲁砚生站起来。
"两个娃?"
"两个。"
"前头那个裹着蓝布。"
"后头那个裹着白布。"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水开的声音。
"后来呢?"
"后来我就挨了。"
"我被石头打中,从半坡滚下去。"
"再醒过来,是第二天早上。"
"我趴在料堆底下。"
"我哥不见。"
"姑姑不见。"
"两个娃,也不见。"
鲁砚生慢慢坐回原处。
他脑子里有一样东西在转。
两个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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