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殿中,众人的目光皆落向离皇帝最近的仙官。

仙官面色不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之后方才作答:“圣君本有天道护佑,奈何邪祟犯禁,偷了圣君的生辰八字,以此谋害圣君。”

他虽未点名道姓,但在场之人无不知其所指。

“若如你所言,父皇中了厌胜之术,为何施术之时父皇毫发无伤,术法停歇几日之后,他却突然犯了头疾?”

萧元昭对于萧元沁并无太多同情,只担心这方士妖言惑众,于是出声驳斥。

“问得好!”仙官不仅没有生气,反倒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诸位有此疑问,实属正常。”

“圣君直到现在才病痛外显,是因那邪祟并未卜出圣君出生的具体时辰,这才阴差阳错拖延了几日。若非发现得早,待她施术完成,恐怕回天乏力。”

皇帝似是听信了他的解释,脸色阴沉,开口问道:“既是邪祟,仙师觉得应作何处置?”

“自是以圣君龙体为重。”仙官垂首应道。

萧元昭眉头微皱,和德妃对视了一眼。

好狡猾的道士,她心下暗道。如何才算“以圣君龙体为重”?只怕他不肯明言。

萧元昭沉吟片刻,决意主动出击。“仙师此话何解?父皇顽疾难愈,我等恨不能以身代之,若有良方,还望仙师不吝赐教。”

仙官没有因她的逼问乱了阵脚,依旧保持着气定神闲的姿态。他右手轻抚过怀中拂尘,高深莫测地回答道:“邪祟一日不除,圣君一日难安。”

“敢问仙师口中邪祟,所指为何?”萧元昭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仙官隔着一张书案,对上她的视线。周遭宫人鸦雀无声。德妃看向皇帝,见他脸上并无愠怒,稍稍放下心来。

良久,仙官才道:“殿下许是感念姐妹之情,殊不知那邪祟已失去人性……”

“一派胡言!”

文德殿门口,忽传来一道厉喝。

萧元昭回头,见萧元珪满面怒容,胸膛急速地上下起伏,指着仙官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阿姐没有谋害父皇。”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殿内,重重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淑妃被这一声吓得打了一个激灵,她用余光瞟了一眼仙官,旋即收回视线。

“父皇明鉴!”萧元珪直起身子,语气坚定。“阿姐从未对父皇生出过不轨之心,她是受奸人蒙蔽,一时昏了头脑,才试图以厌胜之法,给五姐一个教训。”

大殿中安静了一瞬,皇帝先是看了萧元珪一眼,而后又将视线移向萧元昭。

萧元昭被数道目光注视着,只觉荒谬得可笑。

“五姐,是阿姐对不住你,我替她赔罪。”萧元珪转过身子,对着她接连拜了三下,再抬起头来之时,额上已有青红痕迹。

萧元昭未及开口,就被德妃拉至身侧。

“昭儿受不起晋王殿下的大礼,还是免了吧。”她冷冷道。

德妃前行几步,从萧元珪身侧走过,直至皇帝近前才停了下来。她屈膝跪地,面露哀戚,低声道:“昭儿以德报怨,臣妾身为母亲,却不愿见她受委屈。望圣上看在臣妾的份上,替昭儿讨一个公道。”

刚才在殿中争执的几人一声比一声高,落到皇帝耳畔,只令他觉得尖利刺耳。换成德妃的缓言细语之后,他眉头渐渐舒展,似有几分思考的姿态。

淑妃见情势不对,忙开口道:“德妃娘娘慈母之心,可以理解,但六公主府上搜出的证据,似是与晋王殿下所言有些出入。”

她特意加重了“证据”两字,为的就是提醒皇帝,莫要轻信萧元珪的一面之词。

“元昭身体康健,并未受到厌胜之术的影响,可见,六公主所咒的另有其人。”她补充道。

“厌胜之术,本就虚无缥缈,只是世人臆想,五姐自然不会受害。父皇今日所犯头疾,亦非阿姐所致。”萧元珪当即反驳。

为了说服皇帝,他朗声道:“父皇若是不信,可让人写下儿臣生辰八字,以同样的方法施咒,看儿臣是否会因此重病。儿臣所言,不曾有半点欺瞒,请父皇明鉴!”

此言一出,连仙官都变了脸色。

“晋王殿下千金之躯,岂能以身犯险?”淑妃此刻有些后悔。若是贤妃仍在殿中,定不会眼看着萧元珪这般行事。

“儿臣不怕危险,只怕父皇受奸人所惑。”萧元珪毫无惧色。

“晋王殿下,话可不能乱说。要不是有仙官献上的灵丹,圣上还要忍受数日病痛之苦。今日出现意外,是……”

淑妃牙尖嘴利,正要与他争辩,只听得皇帝一声怒喝:

“够了!”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众人皆屏住了呼吸,听候皇帝的安排。

“都滚出去!”他紧接着说道。

手脚麻利的宫女和内侍飞也似地逃出殿外,御医也提起了药箱,脚步急促,往外退去。

德妃在萧元昭的搀扶下起身,轻声道:“圣上息怒,莫气坏了身子。”

“爱妃。”皇帝唤了一声。

淑妃和德妃都回过头,只见皇帝目不斜视,对着德妃道:“待今日之事查明,自会给爱妃一个说法。”

“圣上保重,臣妾等圣上的好消息。”德妃躬身回道。

“父皇保重。”萧元昭跟着行了一个礼。

淑妃的面色有些难看,悻悻然退去。

仙官还留在原处。皇帝一反常态,淡淡地说道:“你也下去吧。”

定是晋王先前所言使皇帝有所怀疑,他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地收起拂尘,捏了一个子午诀,对皇帝躬身拜过之后,仙官飘然离去。

偌大的文德殿中,现在只剩下皇帝与晋王二人,一坐一跪,相顾无言。

萧元珪到底沉不住气,先出声道:“求父皇放阿姐一命,放她的孩子一命。”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头顶传来皇帝的声音:

“我已经答应了元昭,留崔泽一条生路。”

“至于你姐姐,是死是活,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就当我没她这个女儿。”

“元珪,我本对你寄予厚望,但你和你姐姐一母同胞,我不想赌。”

“莫要怪我。”

萧元珪愣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皇帝的意思。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心中竟隐隐生出一丝解脱之感。

“多谢父皇网开一面。”他说道。“儿臣不敢怪罪父皇,是儿臣辜负了父皇的期待。此后,儿臣便规规矩矩地做好这晋王,绝无二心。”

额角的跳痛似乎缓和了些,皇帝叹了一口气。“下去吧。天色不早了,外面风大。”

“父皇保重。”萧元珪说道。

他步伐比来时轻快许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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