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扎在城门口军营的地牢中，黑深似井的甬道长不见底，凄厉嘶哑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回声阵阵。
一抹寒风冲进地牢，吹灭砖墙悬垂一排的油灯，惨叫呜咽缩栗，金属敲打的声响从容不迫在尽头处的牢房中一下一下……
烧得通红的梅花烙铁轻敲浸血的木桌，惹得被绑在刑椅上的男人肌肉不停痉挛。
男人双眼被绑起，整个人似是从血海中出来。他蠕动唇瓣，哑声道：“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只是接到悬赏令来杀探春宴上的姜家姑娘，其他我什么都不清楚……”
一声悦耳的轻笑声溢出，靠在木桌前的人影站直身子，他身形高挺，一袭绯红窄袖长袍好似地狱中索命的恶鬼。
青年半边脸默在黑暗中，他低垂眼，缓步走进刑椅。
衣物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囚牢里更加清晰，在男人的耳中不断放大，放大。蒙在黑布下的双眼瞳孔缩得一点，双腿因害怕而失去感知。
他想往后躲，但无路可退。
晏颂今目光淡漠，烙铁轻轻靠在男人的肩头。
热意喷在肌肤上，男人咬住牙关，扬起头做出赴死之态，“我不知……”
突然声音被打断。晏颂今漫不经心道：“王午，出生荆州的江湖人士，四年前在荆州与一女子成婚，同年育有一子，前年搬至邺都永昌街久居，以接悬赏令为生。”
“我说的可对？”
王午咬牙切齿，“你无耻！祸不及家人，你还是人吗！”
晏颂今置若罔闻，凤眸中满是不在意。这种辱骂的话他听得太多了，与他而言就像是路边挡路的碎石，甚至说连碎石都算不上。
他淡淡开口：“筹码放这儿了，说说吧。”
“是谁指使你的？”
王午挣扎闭上眼，可想起妻子纤瘦的背影和孩子懵懂的双眼，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抓住，酸涩又痛苦。
良久，他放下挣扎道：“是宋闻声。”
晏颂今了然，丢下烙铁转身离开，不理会王午撕心裂肺的乞求声。
出了牢房，大洪跟上去，“主子，咱们回府吗？”
晏颂今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垂眸擦拭掌心的鲜血，只在腥气的血味袭来时，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大洪跟随晏颂今多年，自然看出他现下的心绪不佳，犹豫半天道：“府卫方才来报，姜姑娘在府上。”
晏颂今眉梢只抬了抬，语声平静跟水似的，“先去浴房。”
大洪道：“暗卫刚才也来过了，说的是姜姑娘在探春宴上的举动。”
“闲得没事？”晏颂今目露警告，此前他派暗卫保护姜蕖时，便命令过无需监视她一举一动，必要时护她周全即可，谁知暗卫今日犯什么浑？
大洪忙道：“姜姑娘说的事关主子。”
晏颂今一听，顿时来了兴致，问：“什么？”
大洪嗫嚅唇，壮大的身子莫名扭捏起来，像是个黄花大姑娘，更显诡异。
晏颂今嫌恶偏过头。
大洪忙道：“主子你别急，听属下说！！”他暗暗嘶了一声，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扬声道：“姜姑娘在探春宴上说，她中意主子。”
大洪的嗓音本就粗犷，又特意加大声音，正正好好传遍整座暗牢。
晏颂今的步伐突然定在原地，俊美的面孔上出现怔忪，迷茫渐渐浮在眼中。他僵硬偏过头，简直不敢相信方才听见的是什么。
姜蕖亲口说中意他？！！
中意他？！
凤眸迸出光彩，满身的寒意以迅雷之势骤然散尽，他挑起剑眉，“再说一遍？”
大洪臊得慌，声音又细作蚊子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
监管地牢的守卫超不经意地竖起耳朵，余光拼命地往晏颂今此处打量。被晏颂今冷冷瞥了一眼后，又忙不迭跑开。
晏颂今往浴房走去，悠悠道：“将今日探春宴里姜蕖一切说与我听。”
大洪老老实实汇报，将慕容惜水同姜蕖表明爱意一事也一同说了出来后，便见晏颂今的脸又黑如锅底。
大洪道：“宴会一结束，姜姑娘就来寻主子了。”
晏颂今哼笑一声。
……
得知晏颂今不在府上，姜蕖便在九重院里等着。
甫一进院便瞧见原本素净的院落里倏现一抹鲜亮，原是枯桃树上系满红缔，风吹过时，红缔随风荡起，依稀能见上头的墨痕。
问了府中小厮，得知是晏颂今一根一根挂上去时，姜蕖诧异得嘴里能塞下一只鸡蛋。
晏颂今自小就不信奉鬼神之说，在他看来，鬼神皆是人之假想，倘若求神有用，那世间岂会有那般多的苦命人？
若是真有神明，见众人在俗世间煎熬痛苦而无动于衷，那便是神明的无能！
信奉也是没必要的，也是浪费时间。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由晏颂今说出来倒也无甚稀奇，但姜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晏颂今有朝一日竟会在系红缔求神？
她走到桃树前，正要踮脚拉下红缔去看，身后倏然响起晏颂今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
姜蕖侧目望向院门前的晏颂今，就见他眉眼舒展，眼底带笑，一身崭新的松绿竹纹长袍，披着同色大氅，整个人爽利极了。
“你今天遇见什么好事了？”姜蕖疑惑问。
晏颂今勾唇一笑，朝她走来，扬起的衣摆都带上恣意潇洒。
姜蕖面露古怪，狐疑道：“要么你就是做了坏事。”
“是么？怎么不是你做了坏事？”
姜蕖正要反驳。
晏颂今忽看向桃枝，慵懒道：“要看看上面写的什么吗？”
姜蕖点点头。
晏颂今抬手压弯枯枝，将红缔送到姜蕖眼前，悠悠且大度道：“看吧。”
虽奇怪于晏颂今今日的态度，但此时好奇心更甚，姜蕖笑眯眯地定睛看去，却在看清红缔上所写内容时，瞳仁一缩。
“长夜冥冥，吾供明灯。惟愿姜蕖此行无患无病，无灾无难，诸神眷顾。
晏颂今”
姜蕖错愕在原地，盯着红缔上模糊的字迹出神，心底出现一抹复杂的情绪，酸酸胀胀的。
她眼眶发热地转头，对上晏颂今含笑的眼睛。
话本都说，眼睛是唯一一种能看清人心中真实情绪的地方，她觉得晏颂今此时应该是特别特别高兴，她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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