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了这几日,怕她惹出事来,给陆家添麻烦?

或是指着从她身上探听消息?他难道不知费重待她如何?

车停了下来,阿行上前问过,回禀道:“公主,宿卫军将路封了,不许通行。”

十九取出令牌叫他再去试试,仍是不肯放行。

不止如此,东渠青溪,西运渎,水路俱已封锁,禁行舟船,都城外冶城,西州、东府二城亦皆设卡,重兵把守。

十九暗自懊悔,小姑庙便在北极阁以西,距离绮云寺不远,昨夜何不就去一趟?现下只得等天黑再另想法子了。

香绮昨晚在廊下守了一夜,虽也睡过,此刻仍不免犯困,在车上颠簸了一阵,倚着车壁盹着了。

十九从车后翻出去,跳下车,等阿行驾着车走远了,才往南去了邺宁河。

邺宁河为城南重要防线,自是布防严密。

十九好容易搭上一辆送水产的骡车,一路沿河西行。

这一路,河道上没见着一条私船,只有些被官军征调运送役夫的,行不多时便拢岸,官军驱使着役夫下船,修筑栅塘。

费重善攻不善守,几乎没守过城,此番想必是王化僧定下的拒敌之策。

十九收回目光,心底冷笑,那王化僧便有通天的本事,对上十倍于己的兵卒,光只踩踏也难以招架,挖空心思设防,又有几分胜算?

她忽想起什么,问那驾车的褐衣大汉道:“几时可到寒花渡?”

“再有两刻钟到了,”那人挥出一鞭,好奇道,“现下各处正乱,女郎去渡口做甚?”

“过几日外祖做寿,去看看有无出城的客船。”十九说罢,顺势与他打听可知有甚还肯载客的船只,或是预备卖船的。

大汉想想道:“听说前阵子有些来此贩货的行商,卸了货,未及返程,水道便封了,新货又置办不成。”

寒花渡一派萧索,岸边泊船十有八九空着。

十九四处转了转,万幸遇上个滞留于此的庐陵茶商。

她付了订钱,说好一旦西江放行,便带人搭船离开建康。

费重的船却不在此,不知停在了何处。

十九立在江畔,向北远远望着石城的方向。

建康并无坚厚城墙,但台城外有都城,都城外又有外郭城,水系纵横交错,绕城而过,内有西运渎、东青溪、北潮沟,连通城北后河、城东燕湖与城南邺宁河,另有冶城,西州、东府二城、邺宁河南岸的越城、丹杨郡城拱卫内城,西江这石城更是重中之重。

费重手下不过万余人,现下正于各处分兵驻防。

石城乃防守重地,当真只叫费在驻守?

费重将萧玞之关押在此,可是为了便于以他为质?凭萧玞之一人抵挡卫涑的千军万马?

她不觉皱起了眉,卫涑既为一朝之相,断不能公然罔顾君主的安危,如此,岂不叫费重拿捏?

可他既已决意领兵讨贼,当是有了应对之策。

其女与外孙荀家八郎呢?

“小九!”

十九的思绪忽被这一声打断,视线里,一道人影迎着光大步而来,江风吹得他身上黑帆似的披风猎猎作响。

符舯在她身侧停下,低头问:“你来作甚?”

十九打量他瘦了好些,比在南郡时还显得黑瘦,不由道:“舯哥哥怎瘦成这般?”

符舯微陷的双目凝着她,一时没出声。

十九玩笑道:“卫涑来势汹汹,急得饭也吃不下了?”

符舯转开脸,咳嗽两声,道:“建康地势易守难攻,有山水为屏障,王先生又神机妙算,义父不见得会输。”

十九抿唇一笑,“卫涑十万之众,敌不过你们区区万余人?”

符舯不答,见她眼下两团青黑,问:“没睡好?”

十九点点头,仍是笑,“高兴得睡不着。”

符舯似被她这笑刺得极是不快,沉默地别开眼,过片刻方才道:“你见机行事,义父若败,立刻离开陆家。”十九尚没应,他又道:“我叫人去接你。”

十九心中一动,道:“舯哥哥何必费事,去哪处知会我便是,我自去寻你。”

见他不肯说,十九也不勉强,转身告辞。

符舯扯住她的手臂,沉声问:“萧玞之到底是你什么人?”

十九避而不答,只笑道:“舯哥哥保重,便是为了你那好义父,也爱惜些自己这条命,人家毕竟还有两个好儿子。”

符舯忽略她话中的讽刺,继续问:“他若死了呢?”

十九怔了怔,反问他:“费重不是打算留着他要挟卫涑?”

符舯嗯了一声,慢慢松开手,叮嘱道:“早些回去,莫再来了。”

十九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言语,转身回返建康。

方才那褐衣大汉送完货,顺道又搭上了她。

骡车少了货,轻省许多,行速远比来时快。

十九看着邺宁河宽阔的水道,暗忖费重的船到底藏于何处?

她将建康城外各处仔细琢磨了一回,渐渐有了头绪,不知怎地,神思却混沌起来,如何也凝聚不了心神。

仿佛过了许久,十九终于悠悠转醒,头还有些发晕。

入目是一间陌生的卧房,帷屏锦帐、香榻软枕,陈设极是精美。

“公主醒了?”

十九迟了一瞬才想起是朱坵,转眼看去,果真是他。

她挣扎着欲起身,手脚却酸软无力,缓了缓,才问:“我怎会在此?”

朱坵屈膝跪在榻前,“此为朱家在城南的别院。”

十九听出几分心虚,观他神色,道:“是你将我掳来。”

朱坵没否认,面色讪讪,劝她道:“公主且安心住下,过、过几日,在下……”

十九冷声打断他,“立刻放我回去,我便当作无事发生。”

“公主想回陆家?”朱坵双眸一暗,尽是失望,“公主何必留在陆家,陆家众人,连带陆识机在内,并无一人真心待公主。”

十九敛眸片刻,问:“你便料定我父皇一成胜算也无?”

朱坵抿唇不语,望向她的目光却是满含笃定。

见他如此,十九倒更好奇了,“卫涑纵使兵多将广,建康却有险可据,我父皇帐下亦多骁勇之辈,岂无一战之力?”

朱坵仍旧沉默以对。

“皇后姐弟与其母尚在,卫涑难道弃之不顾?”十九静静看他片刻,忽道,“听说卫涑之女与荀家八郎也还活着。”

朱坵终于开口,却是道:“卫女母子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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