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镐一怔,还道自己听错了,打量他几眼,方斟酌道:“人尽皆知,陆家三郎风骨清举、谪仙之姿,莫说男子,女子也鲜有匹敌者。”

陆睻脸色极是难看,坐了片刻,忽冷冷一笑,一双灿若琉璃的黑眸寒光凛凛。

庾镐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解道:“说你生得好还得罪你了?”

陆睻并未理会,叫阿继进来送客。

庾镐也不强留,起身整整衣襟,随阿继往外走。

出得门外,才低声与阿继打听了一句:“今日何人惹了你家郎君?”

阿继说不知,想想又小声道,“似是公主。”

庾镐两道浓眉微微一蹙,思索半晌,摇摇头,叹息了一声,“左右没几日了。”

话音方落,便听书房传出一阵琴音。

庾镐驻足听了半晌,挑挑眉,“何来这般重的杀意?”

十九不懂琴,只约莫得以分辨出陆睻的琴音激越急促,此刻这琴声则是绵绵不尽的哀恨怨怒,而后又多了几分畅快。

夜已深了,绮云寺娘这几间旧屋却是灯火通明。

她往窗纸上戳了个洞,向内看了一眼,抚琴之人原来是卫后。

十九推门而入,径直往东屋去。

琴音戛然而止。

她在卫后惊恐的凝视中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笑问道:“怎停了?”

卫后回过神,自谦道:“久未抚琴,生疏了。”

十九停在琴床前,又问:“多少年了,这琴弦还能用?”

“是张难得的好琴。”

卫后说罢,忙就起身,裙裾不知勾着什么,险些撞翻了琴床,她若无其事地道:“公主去我屋里坐坐,我叫婢子给公主沏壶好茶。”

十九抿唇笑笑,“我同娘娘也算相熟了,娘娘何必多礼?”

她说着,绕着她转了一圈,未见有甚不对。

可她为何这般紧张?

卫后取了烛台,作势要走。

十九没理会,兀自俯身拨弄琴弦。

静室中忽起一阵刺耳的嗡鸣,干涩枯槁,煞是难听。

十九微一皱眉,直起身,歉然道:“我不会抚琴,叫娘娘见笑了。”

卫后一手护着摇曳的烛焰,“不过是个消遣,没甚用处。”

十九四下打量过一回,问:“此处俱是殷后旧时起居的陈设?”

“不错,与她生时一般无二。”

十九又转了转,才随她往外去。到了明间,没就出门,往西屋看了眼,脚跟一旋,转了过去。

“公主……”卫后试图叫住她。

十九充耳未闻,脚底生风,晕黄的光焰下,西壁那幅美人像很快清晰起来。

身后的脚步声不知几时停了,卫后没再跟着她。

十九停在西壁前,盯着画中之人,漆黑的双眸浮起怒色,夹着一点隐隐的水光,她长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目,转身看向卫后。

“好好的画,为何毁了?”

卫后退了半步,否认道:“不是我。”

“那是何人?”十九朝她走了两步,垂在袖下的手悄悄握住了一把小巧的短刀。

卫后视线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画上,轻声解释:“前两日夜里听见动静,进屋一看,已然如此。”

“娘娘没见着那人,还是,娘娘便是那人?”十九淡淡问了一句,面上半分笑意也无。

卫后惊道:“我怎舍得污了殷姐姐的面容?”

她顿了顿,几番欲言又止,终于在十九的逼视下道,“是七娘。”恐她不知,忙又补了一句,“清叶法师。”

十九心底生疑,面上不显,只问:“为何?”

卫后缄口不语,似乎极是为难。

十九冷道:“娘娘不必为难,我自去寻她问个明白。”

卫后眼神微闪,“她一时不慎……”

“不慎?”十九不耐烦听下去,打断她道,“血岂是要用便有的?”

卫后沉默片刻,才又开口,“此事还望公主莫对旁人提及,当初七娘对萧玞之用情至深,殷姐姐虽则已身故,萧玞之心中却始终惦念着她,七娘因此对她怀恨在心。”

“娘娘取代她嫁给了萧玞之,她怎不恨?”

卫后赧颜道:“她不知萧玞之迫我一事。”

十九冷哼一声,忽地上前,一把抓起她的手,在指尖狠狠一掐,殷红的血珠立时从那道新近愈合的口子涌了出来。

卫后呻吟一声,两道柳眉因疼痛蹙起。

“画上是你的血?”

卫后咬着牙,试图挣出手来,奈何十九五指紧扣,不容她动弹。

“方才抚琴叫琴弦割破。”

十九面无表情地掐裂了伤口,“此画甚合我意,无端被毁,我定要追究到底,娘娘若还不肯说实话,休怪我不客气了。”

卫后额上渗出细汗,坚持道:“的确是七娘。”

十九眼眸微眯,等她继续说下去。

画上娘双颊多了几道交错的血痕,位置、走向与娘的旧疤几无二致。

她不信世间有这等巧合,毁画之人必定知晓娘面颊所受之伤,与娘当年的遭遇脱不了干系。

她直觉是卫后所为,竭力克制着才没将袖中所藏短刀刺入她心口。

毕竟是一条性命,娘不喜她错杀无辜。

“七娘的确是恨殷姐姐。”

卫后轻叹一声,“当年七娘恋慕萧玞之,然殷姐姐尚在,纵使她肯,卫家嫡女也断无与人为妾之理。”

“后来萧玞之丧妻,我又坚持不肯嫁他,七娘得以顺理成章地与他订亲。她满心欢喜地等着嫁入萧家,怎料不久家中长辈便发现殷姐姐之死与她有关,内中详情我虽不知,料想她必是做了甚亏德之事,家中长辈顾及卫家声名才秘而不宣,只推说她身患重病,逼我代她出嫁,待她病愈,又叫她出了家。”

卫后垂首哽咽,“她入绮云寺为尼,我还道她已知悔过,怎料……”

十九松开她,“你有了萧玞之的子嗣,嫁给他倒是正好。”

卫后眸中含泪,“公主不信,大可去问七娘。”

“是真是假我我自会分辨。”十九目光在她面上一顿,“她现在何处?”

“西园僧舍,”卫后略一思索,与她说了一处,劝道,“眼下已晚,公主不如明日再去见她。”

“不劳娘娘费心。”十九说罢原就要走,脚下一顿,忽问,“卫相怎没叫人来接娘娘?”

卫后面色微变,黯然笑道:“他怎顾得上我。”

“娘娘误会卫相了,今日皇后同萧昭仪还想出宫去见他,”十九打量她尚不知此事,继续道,“可惜叫人抓回去了。”

卫后怔了怔,十九不等她再开口,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外走去。

出了梅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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