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捆绑着数十名年轻妇人与少女,众人被粗绳串联成串,安静端坐冰冷的车板之上。

朔风呼啸而过,吹乱发丝,覆上满面尘灰。

口干舌燥,一片沉默死寂。

垂眸凝视脚下尘土,茫然望向荒芜前路,紧闭双眼,坦然赴命,早已被乱世磨尽了所有希冀。

木车最终停在一处隐蔽的暗门之前。

厚重石门缓缓向内推开,车队尽数驶入,石门轰然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与天光。

门内是一方封闭空场,深处排布着数排低矮的土屋,昏暗潮湿,密不透风。

屋中早已关押了数百名女子,半数人身怀六甲。

她们三三两两倚靠冰冷土墙,有人闭目小憩苟存体力,有人小口吞咽微薄干粮,有人轻抚隆起小腹,动作缓慢轻柔,眼底藏着一丝微弱又可悲的期盼。

墙外流民尚且为一线生机颠沛流离,墙内之人,早已坠入不见天日的绝境,为它人孕育。

墙外流民踉跄南奔,争一线蝼蚁生路;墙内女子深陷囚笼,沦为乱世无根殉物。

山河倾覆,无处不是绝境。

夜色渐深,星月隐晦,漫天寒雾沉沉压落。官道旁那座破败山神庙,便成了南迁百余名流民,最后一寸喘息之地。

庙宇残破不堪,梁柱斑驳,屋顶漏风漏雨,却依旧挤满了百余位逃难百姓。

众人或席地而坐,或靠墙躺卧,或蜷缩屋檐之下,借着一方残瓦,躲避夜风寒露。

庙宇正中,一堆篝火静静燃烧,驱散深夜寒意。铁锅架在火堆之上,清水翻滚,煮着寥寥几把野菜与小半把糙米,清汤寡水,便是众人今夜全部的口粮。

白发老妇蹲在锅边,手持木勺,缓缓搅动锅中稀粥,时不时舀起一勺,垂眸细看熟度,动作迟缓温柔。

她身侧,一个半大孩童紧紧攥着粗瓷空碗,踮着脚尖,目不转睛盯着沸腾的铁锅,满眼都是对饱腹的渴望。

疲惫的流民围坐火堆旁,低声争执明日的去向,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忐忑与茫然。

“明日往东边走,离西海远离上京也远。”

“不可!东边地势开阔,无山可依,最易遭遇追兵铁骑!依我看,该往南走,听说那帮畜生的三艘船便是在西南隅沉没的!往南走渡过那条界河,才算真正脱离上京兵锋范围,方能安稳度日。”

“可南边河道湍急,无船无渡,如何过河?贸然前行,只会困死河畔!”

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有人求安稳,有人赌生机。乱世前路,无人通晓对错,皆是赌命前行。

争执许久,终究没有定论。满心疲惫的百姓无力再辩,纷纷靠着墙壁、蜷在角落,沉沉睡去,在不安与惶恐中,短暂安眠。

庙外的官道之上,南迁的人流从未断绝。

细碎的脚步声、车轮滚动声,一拨接一拨,连绵不绝,缓缓从庙门前掠过,消失在沉沉夜色深处。

破败庙门口,落着一只残缺的破草鞋,被过往行人一次次踢起、滚落,从石阶之侧,滚入荒芜草丛。

庙中篝火摇曳,暖黄火光倾泻而出,照亮斑驳的石阶。行人踏过的尘土,一次次扬起,又一次次缓缓落下,如同乱世之中浮沉不定的人心。

天际南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朦胧光晕,分不清是残缺月色,还是拂晓微光。

千万南迁流民,背负家国破碎之痛,携着老弱稚子,踏着血色焦土,一步步向着未知前路跋涉。

无人知晓前路尽头,是得以喘息的净土山河,还是新一轮屠戮倾覆的人间炼狱。

可纵使前路茫茫、生死未卜,人族队伍,依旧不曾停步,向着南方,一往无前。

南边天际那层灰蒙蒙的光尚未散尽,夜雾正浓,正是一日里最沉、最冷的寅时。

山神庙里的百余流民,终究是熬不住连日奔逃的疲惫,沉沉睡死过去。

火堆余烬暗红,不再有暖意,锅里的野菜稀粥早已凉透,凝出一层薄薄的水膜。

方才争执去路的乡人各自蜷在墙角,呼吸粗重又疲惫,梦里大抵还剩着一口安稳热饭、一方不破宅院的念想。

守在锅边的老妇靠着梁柱打盹,那半大孩子攥着空碗,脑袋一点一点,睡得极沉。

整座破庙,唯有风穿残梁、草叶簌簌的轻响,静得虚假。

庙外官道上,连绵不绝的脚步声不知何时,骤然断了。

方才还川流不息、向南迁徙的人流,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喧嚣瞬间消弭,整片山野落得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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