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渡船很快掉转船头,往这处靠来。

划船的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望见陈阿二便咧嘴笑,高声道:“阿二,侬蛮长辰光没来哉,今朝来找侬娘舅啊?”

“是个是个,”陈阿二一面帮着将船靠稳,一面道,“志根个伤老严重,我今朝带道长们来看看。”他侧身让了让,“该几位是四明山真一观个道长,医术顶顶高明。”

老船夫忙搁下橹行道礼:“道长们真是好人啊,外头郎中听讲是来三埭街,都勿肯来,就算阿拉有铜钿也叫勿动好大夫。”他招着手,“来来来,道长们快上船,我带倷过去。”

李惟道回了一礼:“多谢善信。”

随即,一行人换上渡船。老船夫的竹篙抵住石阶一推,船便悠悠地漂入河道。

这渡船没有顶棚,几人坐在光光的木板上,抬眼便是天光云影,四望皆是水色。

三埭街是城中之城,四周水系密布,将这块土地与外界隔开。没有桥梁之前,村民出入全靠渡船,陈阿二的娘舅家恰好临河,渡船便可直接摇到家门口。

陈阿二指着沿河那些铺面,一路介绍:“该是一家糖坊,阿拉堕民个麦芽糖就是从该种糖坊买来个。平常勿唱戏个辰光,阿拉就挑换糖担,收鸡鸭鹅毛,用糖换来个破烂送到破布头店换铜钿。另外,阿拉也抬轿,或是做点打棕绳、结发袜个零碎活。”说着,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讲起来,斐姑娘肯定要觉着恶心,阿拉堕民还会舀属缸沙。”

斐然不懂,因问:“那是什么?”

陈阿二讪讪地道:“属缸沙就是粪缸底下个积物,是上等农家肥。阿拉会用蚌壳刮粪缸,刮落来个属缸沙可以卖拨农民,一篮属缸沙好换几十斤稻谷嘞。”

“阿伯,你讲的这些倒让我想起一句话。”她说。

“啥个话?”陈阿二好奇地问。

“‘道在屎溺’,这是庄子说的,阿伯你知道庄子吗?”

他不确定地问:“是老逍遥个那个南华真人?”

“对!”斐然笑着点头,“就是很逍遥的那个南华真人。他说道在屎溺,是想告诉我们,以道眼观万物,则物物平等。道不高深,更不神秘,屎溺里就有大道。如果有人觉得脏,那是他的好恶,道不会嫌脏,它若嫌脏,就不是道了。所以阿伯,你们是走在正道上啊。”

在她言语间,李惟道缓缓抬首。

陈阿二听得这话,眼眶有些发热:“斐姑娘侬该句话真是叫我心里向暖烘烘个。”

张惟龄突然笑嘻嘻地说:“善信,想不到你是这么想的,那真是太好了!下次挑粪水的活,我可一定要让给你了!”

斐然立马瞪他一眼。张惟龄笑得更夸张了,耸着肩膀嘿嘿直笑。

她唰地抬起手,作势要打他。

张惟龄吓得脖子一缩:“欸欸欸!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你说话不算话吗?”

话音刚落,但听“啪!”一声响。

张惟龄被她一记巴掌拍到肩膀,哇哇地叫着往李惟道身后躲:“师兄你看啊!她打我,她打我!”

斐然伸手再挥,这下没拍着,被他躲过去了。她顿一顿,突然旋风般地凑到另一边。

张惟龄缩在李惟道背后,抓着他的道服,左躲右闪,嘴里使坏地道:“欸,你打不着,你~打~不~着~”

小小渡船本就轻巧,经不住这一番嬉闹,船身左右摇晃,荡个不住。

李惟道夹在中间,被两人闹着,含笑不语。

见怎么都打不着,斐然也就罢了手,复又坐下,将肘撑在膝上,单手托住腮,双眸一抬,望着李惟道,也含笑不说话。

还是看看俏神仙~

渡船渐渐恢复平稳,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久无动静,张惟龄从肩后探出头:“欸,你怎么不打了?”

斐然不舍地移开目光,去白他一眼:“懒得打你,幼稚。”

老船夫在前头摇着橹,陈阿二在一旁看得呵呵直乐。渡船又行过一家糖坊,水面渐窄,岸边屋檐压得低低,几户人家的炊烟从瓦缝里钻出来。

陈阿二远远望见岸边石阶上蹲着洗衣的人,挥手叫道:“秀英——秀英——”

那人闻声抬头,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穿着青衣蓝裙,生得鹅蛋脸,杏仁眼,虽是一身粗布打扮,却掩不住天然俏丽。

她听见喊声,忙将衣裳在石阶摆了摆,两手在围裙上擦着水渍,起身朝这边张望。

渡船慢慢驶近。陈阿二探出身子,问:“秀英,侬阿爷阿娘呢?”

“阿二表伯,”秀英早已迎到阶前,“我阿爷去田里钓田鸡,阿娘到主顾家里摸南瓜,都勿勒屋里。”

说话间,船已靠岸,陈阿二一步跳上石阶,众人也依次下船。秀英垂手立在一旁,拘谨地低着头,眼睛却忍不住偷偷打量来人。

“秀英,来,表伯拨侬引见引见。”陈阿二把她拉来,“该几位是四明山真一观个道长,是来拨侬阿爹看毛病个。该位是李道长,该位是张道长,该位斐姑娘是观里信士,侬就叫阿姐好哉。”

秀英闻言感激不尽,恭敬地鞠几个躬,嘴里连声道:“李道长慈悲,张道长慈悲,阿姐慈悲。”

陈阿二侧身与众人说:“该是我表侄女,是我表弟志根个囡,叫秀英。”

斐然微笑着:“秀英姑娘。”

秀英稍稍抬首觑一眼,只见这位姐姐模样好生标志,说话又和和气气,声音也好听,便腼腆地笑了笑,轻声说:“阿姐好。”

老船夫见人已下齐,便道:“个我先走哉。”

陈阿二弯腰拱手:“辛苦侬,老阿哥。”

老船夫摆手道:“辛苦啥,侬勿要客气。”

渡船离岸,陈阿二目送一程,待船走远,他便转身跟玉英说:“走,带道长们去看看侬阿爹。”

“嗳!”秀英脆生生地应一声,弯腰将石阶上的衣裳收进木盆,将盆沿往腰侧一抵,侧身引路,“道长们该边请。”

一行人跟着她走上石阶,来到堕民坊。

坊里的房屋俱是矮小局促,家家户户紧挨,檐角几乎碰着檐角,阳光漏不进巷子,只在墙头留下一线金边。

秀英引着众人往自家屋里走,斐然没有跟进去,止步在大门外。

堕民坊很安静,她瞧见好些妇人在门前做活,把旧蓑衣拆成棕丝,转动一个木头线架,那些杂乱的棕丝便拧成了一股股细棕绳。

斐然移开视线,又看到一家破布头店。但见店里搭着四方围板,有伙计用畚斗往里倒羽毛。围板内还有两人,正站着来回踩踏,将那些羽毛踩紧实。

视线再移。

店门前空地,一对兄妹蹲着在玩抓石子。那男孩约莫七八岁,头戴一顶形似西瓜的黑帽。女孩更小些,短短的头发垂在脑后,挽了个小髻。

东张西望间,斐然忽听得河对岸传来一阵叫嚷声。

只见几个平民小孩站在对岸柳树下,正弯腰捡起石头,朝这边用力掷来。

领头的是个胖墩墩的男孩,叉腰喊道:“秋帽乌顶子,堕民啦倪子!以后做啥西?做个阉猪佬!”

其余几个孩子也跟着拍手起哄:“小老嫚,小老嫚,长大就是堕贫嫂!样样都要要,裤子脱落盛年糕!下三烂!下三烂!”

那对兄妹听见,手里的石子也不抓了,男孩起身一把拉起妹妹的手,头也不回地跑进店里。

斐然望着对岸仍在嘻嘻哈哈的那群小孩,走到河边,扬声道:“再乱讲话,我就叫麻胡来,把你们全抓去!”

小胖墩起初还不以为意,咧着嘴朝她做鬼脸,待看清说话的原是个道士,就有点懵了,鬼脸一下僵住。

斐然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召唤红眼老麻胡,来咯来咯,”她张开十指,做出要吃人的样子,“红眼老麻胡来咯,走路啪啪响,要吃活孩子,抓住吃两仨!”

话音刚落,对岸那群小孩“哇”的一声哭喊,撒腿就跑。

“小屁孩!哈哈哈!”斐然大笑。

正笑间,一只乌篷船自她眼前荡过去,但见船头立着两道熟悉身影。

阿南阿北抱拳作揖。

斐然只是蹙眉挥手。

两人十分识相,立时从船夫手里抢来橹,大臂一摆,船夫“哎哎”地叫了两声,那船已如箭一般,嗖地蹿出去,眨眼便划得老远。

李惟道与张惟龄自进屋后便不见出来,日头攀上中天,已近未时,斐然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前阶下。

秀英跨过门槛,见她一人独自在外,不觉吃了一惊,赶紧道:“阿姐哪能勿进屋里坐坐?阿姐快请进来,快请进来。”一面说,一面侧身让出门口。

斐然摆摆手,笑说:“没事,是我想晒晒太阳。”

秀英听她口音不似本地人,便问:“阿姐不是绍兴人?”

斐然讶然:“你会说官话?”

秀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地:“会一点,从前在主顾家学的,讲得不好,阿姐莫笑话。”

“哪里不好了,你讲得很流利,口音也正。”斐然说。

秀英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红晕,抿着嘴笑了笑。

二人说话间,听得远处传来一声声呼唤:“秀英啊——秀英啊——”

斐然循声望去。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岸边石阶走上来。老妇人名张秋菊,正是秀英的祖母。

只见她肩上扛了个南瓜,歪着脖子顶住,腋下还各夹二个。三个大南瓜压得她背驼身子歪,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阿娘!”秀英连忙跑过去,将肩上的南瓜抱下来,急声道,“阿娘,侬哪能又拿介多?介远个路,侬一个人扛回来,夜里又要腰酸背痛哉!”

张秋菊喘着气,道:“我搭老吴家合租了一条赤板船,南瓜都放船里向,就扛了该一段路,勿吃力勿吃力。”

“阿娘又瞎讲!”秀英心疼地跺脚,“下趟侬勿要拿介多!”

张秋菊把脸一板,佯怒道:“小句头讲啥个傻话!主顾家人好,讲看我本事,我拿得了多少就拨我多少。侬看阿娘多少有本事,一个人好拿三个喏,侬还要怪阿娘,侬晓得勿晓得该些老南瓜阿拉介一大家子好吃小半个月?”

秀英见她满脸是汗,连衣领都湿透,心里一酸,别过头去。

张秋菊喘匀了气,问道:“侬阿爷回来了伐?”

秀英还在赌气,将身子一扭,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没回来。”

张秋菊耳背,听不真切,又见她这副模样,知道是在闹脾气,便用胳膊肘轻轻碰她一下,笑道:“侬个小句头!”

语罢,夹紧两个老南瓜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一抬头,却见自家门前竟站着个道士。她不由停住脚,诧异道:“噫,该位道长是?”

秀英忙上前:“阿娘,今朝阿二表伯请来四明山真一观个道长,帮阿爹看毛病。”

斐然微微一笑。

张秋菊登时“喔唷!”一声,慌慌忙忙将腋下夹着的两个老南瓜搁在地上,两只手在衣襟反复擦几遍,方才走近。

“道长,侬特地从四明山赶过来个啊?”

斐然见她眼眶都红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又笑了笑。

张秋菊的头不受控制地颤动着:“介远个路,还专程过来拨阿拉志根看毛病,道长侬真是菩萨心肠,我心里真个是……讲阿讲勿清爽,眼泪水都要落下来。老天保佑道长长命百岁,好人一世平安!”

斐然连忙道:“老人家,不是我,不是我,看病的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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