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间顿时热闹起来,周福生与陈阿二也挽了袖子进去帮忙。
一家子进进出出,拿柴的拿柴,淘米的淘米,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这处堂屋,三人还围坐桌前。
李惟道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将一方黄纸在桌上铺平,提笔蘸墨,细细写下药方。
斐然望着他,忽然道:“道长,我还是头一回听你说绍兴话。”
李惟道低头写着,口中道:“贫道说得不好。”
“太好了!”她肯定地说,“跟官话是不一样的感觉,但都好听。”
张惟龄在旁骄傲道:“师兄虽长在四明山,可师父不是绍兴人,师兄的绍兴话还是我教的呢!”
“那山人是哪里人?”斐然转过头来问。
“师父的家在终南山。”李惟道提笔蘸了墨,答道。
“终南山?那不是在西安吗?”斐然不由慨叹,“好远啊,从西安到绍兴。”
李惟道笔尖不停:“师父在捡到我之前,本是游方道人,足迹遍及天下。”
斐然想起刚入观中那日,张惟龄说过的话,便不再往下说,将话题一转,笑着道:“道长,你的字真好看,笔锋清峻,还有种逍遥出尘之感。”
李惟道顿笔抬首,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地道:“多谢夸赞。”
此言一出,斐然忍不住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啊,看啊,他又来了!
斐然只觉“多谢夸赞”这句话,如今已如烈酒一般,每次他一说出口,她就被灌了一坛,那叫一个浑身燥热,心痒难耐。
真是听话的道长啊,教了他什么便一直记着。这么听话,这般乖顺,到底什么时候,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是她的?斐然只觉自己变成了西游记里的妖怪,抓心挠肝地就想吃这一口唐僧肉。
斐然啊斐然,她告诫自己,你不要急,不要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吃不着唐僧肉。你该学一学猎人是如何狩猎的,想要成为顶级猎手,首当其冲就是要能忍!忍!忍!
“吃饭哉——吃饭哉——”
陈阿二高喊一嗓子,左手端起一盘油焖茭白,右手托着一盘清炒水芹,从灶间笑呵呵地走出来。身后秀英也端着俩菜,一碗笋丁豆腐羹和一盘腌菜蒸芋艿。
菜纷纷上桌,又有霉苋菜梗、霉豆腐,还有用百叶做的红烧素鸡,当中一大碗笋干菜汤。每人面前则摆一碗老南瓜饭,金黄糯糯的南瓜伴着糙米,甜香扑鼻。
七人在四方桌前坐定。陈阿二不住地让菜,热情招呼:“道长们,倷勿要客气,多吃多吃!乡下头,没啥好东西,只管填饱肚皮。”
周福生弯腰从地上抱起一坛老黄酒,拍开泥封,给自己筛了满满一碗。
张秋菊忍不住抱怨:“道长们都在,老头子侬勿要吃酒!”
周福生端起酒碗,仰头喝一大口,咕咚一声咽下去,抹抹嘴,大咧咧地道:“侬个老太婆,少管我!我想吃就吃,啥人也管不着。”
张秋菊气得直摇头,转头又对众人赔笑脸:“吃酒吃糊涂哉,道长们勿要见气,该老头子,一世人也就是该个犟脾气。”
李惟道含笑道:“无妨,善信自便。”
陈阿二见无人动筷,连声催促:“大家快动筷,快动筷,菜冷掉就勿好吃哉。”
话音落下,碗筷声渐起,满桌热闹。
秀英见斐然夹起一筷子霉苋菜梗,忙轻声拦住:“阿姐,你先小口尝,这是我们当地风味,有些臭的。”
“臭?”斐然凑近闻闻,鼻子一皱,确实臭啊……
秀英见她这副模样,掩嘴笑了笑,将自己的碗递到她筷下:“阿姐不想吃就拨给我,没事的。”
“我试试。”斐然说。
秀英忙又叮嘱:“阿姐配饭吃,这个下饭,单吃太咸。”
斐然点了点头,依言小咬一口,那滋味立时在舌尖炸开,该怎么形容呢,臭咸之中又带点异样的鲜,口感实在复杂。她吃不习惯,皱着脸,就着南瓜饭硬是咽了下去。
陈阿二笑道:“斐姑娘肯定觉得老臭,可阿拉吃起来是老老香个。”说着,自己夹了两筷,嘬得啧啧有声。
那边李惟道慢慢吃着。张秋菊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长,明日侬还要拨志根换药,今晚就歇阿拉屋里,我等歇马上把房间打扫出来,就是阿拉房间勿多,要委屈道长们轧一轧。”
李惟道放下碗,回说:“无妨,贫道可与师弟同住一间。”
秀英闻言便对斐然道:“阿姐,你睡我屋,我跟我阿爷阿娘睡。”
斐然正嚼着水芹:“不必这样麻烦,”她说,“我不介意的,我们一起睡吧。”
秀英笑起来:“好呀。”随即扭头对阿娘说,“阿姐讲搭我一道困。”
张秋菊这才放下心来,连讲三声“好”,提起筷子又往斐然和张惟龄碗里添菜,生怕怠慢客人。
饭毕,碗碟刚撤下,坊里便闻得风声,说是四明山真一观的道长来了,会看疑难杂症。一时之间,左邻右舍,前街后巷,三三两两都来延请。李惟道便提了药箱,携张惟龄一家一家地登门看诊。斐然不便跟着,就留了下来。
午后,秀英从墙角搬出一个老南瓜,洗得干净,又把里头的瓤掏净,切成薄片。随后在门檐下拉起一根细竹竿,将那些圆圆的瓜片穿进去,整齐地挂着。
斐然仰头望向那一排南瓜片,问:“这是在做南瓜干吗?”
“是的,阿姐。”秀英笑得很甜,“晒好了我给阿姐送去,可以当零嘴吃,也可以炒菜,又甜又韧,可好吃了。”
斐然忙摆手:“不必不必,从这里到四明山,很远的。”
秀英对她笑一笑,也不说什么。
“秀英——”屋里传来一声喊,拖得长长的,带着酒意。
堂屋里,周福生还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喝酒吃菜,说话已有些大舌头,紧接着又喊一声:“秀英啊——”
“阿爷,啥事体?”秀英放下手里的活,探身往屋里望。
周福生将酒碗往桌上一搁,用袖子擦了擦嘴巴,含混地道:“阿爷吃酒吃得头晕哉,等歇菱角侬去采,河塘里个菱角,再勿采就要老哉。”
“晓得哉,阿爷。”秀英应一声,回首看到斐然,迟疑地问,“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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