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粉落肚后,一行人继续逛早市,又吃了糯叽叽的汤圆,还有裹着油条的薄皮面饽饽,吃得肚皮饱饱,这才往三埭街去。

从迎恩门到三埭街,步行约莫大半个时辰。陈阿二熟门熟路,领着众人穿小巷,抄近路去坐船。

江南小巷与北京胡同大不相同,她很静谧,不那么热情,虽也有沿街铺面,店家却多坐在里头,并不高声吆喝向路人兜揽生意。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岁月的雨水洗得光洁如玉,脚踩上去,发出笃笃轻响,在空巷里荡着回音。

偶然抬头,望见墙头攀着的藤萝,时值深秋,花已谢尽,叶片也黄了大半,稀稀疏疏地垂着,只余些虬曲枝干盘绕墙上,但可以想象,待到来年春日,这些藤萝必会将巷子妆点成万紫千红的模样。

在这样的小巷行走,没有市廛喧嚣,没有马车纷扰,只觉一派悠闲。

斐然一路看,瞧见许多酒店。

那些酒店门前墙边都堆着一摞摞空坛,放倒了横着叠起来,一层层往上收拢,堆成一座宝塔。店堂里摆一张曲形长柜台,上面是一盆盆下酒菜,有茴香豆、花生、豆腐干鱼干,以及熏鹅、白鸡之类。

陈阿二见她在张望,便介绍道:“另一面小柜台是拨赶路个客人站着喝个,三口两口灌落肚,揩揩嘴巴就走,勿耽误工夫。至于里向该些条凳板桌,就是拨慢慢吃酒个客人坐。”他笑着问,“绍兴黄酒老老有名,斐姑娘晓得伐?”

斐然点头道:“我祖母同我说过,黄酒外甘内烈,入口柔和,回味悠长,颇似绍兴人外圆内方的性格,因此深得绍兴人喜爱。”

“斐姑娘祖母讲得老对。”说着,陈阿二可惜道,“道长们都是修行人,勿能饮酒,勿然我真想请倷喝一碗老黄酒,该味道是没闲话讲个。”

说话间,一行人拐出小巷,一条窄窄的河道横在眼前。

小桥流水,枕河人家。但见两岸房屋沿河而建,青瓦白墙,高低错落。每户人家临河一面都砌着石阶,一级一级伸到水边。此时有好些妇人蹲在阶上,“啪啪”地抡着棒槌捶打衣裳。

早晨的河面还浮着一层薄雾,忽而有一只乌篷船从那朦胧雾气里吱呀呀地摇出来。时光在这里好像走得特别慢,随便哪个角落,都是一幅水墨画。

绍兴因水而生,因水而盛。汉顺帝永和五年,会稽太守马臻创立鉴湖,在会稽、山阴两县界,筑塘蓄水高丈余,田又高海丈余,若水少则泄湖灌田,如水多则开湖泄田中水入海。

鉴湖不单单是个湖泊,而是一整个水系,由众多河道与湖泊交织组成,水域号称八百里,自古便有“境绝利博,莫如鉴湖”之美称。除鉴湖外,绍兴还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湖与河,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水城。

陈阿二说,眼前这条河道也是鉴湖的一支,鉴湖庞大的水系几乎覆盖绍兴府的核心区域。

众人一面聊,一面走,不觉已走上一座石桥。李惟道站在桥中央,手扶着石栏,极目远眺。

太阳渐渐高了,阳光普照,晨雾一点点散去,露出清凌凌的河水。那些树的影子、房子的影子与天光云影一同倒映在水面。

李惟道望着这一片水色,不由道:“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

“道长们快来,该搭好讨小船。”陈阿二站在桥下阶上,回过头来招手。

三人闻言便从石桥走下去。

但见那墙根处一排乌篷船静静泊着,几个艄公将毡帽盖在脸上,还歪在舱里打瞌睡。

到了这儿,斐然方知绍兴乌篷船原分三等。最小的叫脚划船,乃是一叶扁舟,蓬顶离头不过寸许。稍大些的叫作三明瓦,中后舱共有三道用蚌壳片嵌成的明瓦窗,既能遮阳,又可透光,最得文人雅士喜爱。顶好的便是四明瓦了,顾名思义有四道明瓦窗,船身也更宽阔气派,专供宦官富商游山玩水,亦或嫁娶时所用。

这时,最前头的那只乌篷船已慢慢划过来。斐然便问那艄公:“老师傅,一两银子你找得开吗?”

艄公见问,忙答:“找得开,找得开。”

斐然听了大喜:“那太好啦。”

“道长们到阿里去?”

“到三埭街,”陈阿二问他,“侬要多少铜钿啦?”

艄公伸出手掌:“五十文!”

陈阿二眉头皱成疙瘩:“介贵!才介点路就要五十文?”

艄公板着一张脸,不悦道:“侬个堕民勿要瞎讲呀,讲得好像我坑倷一样,阿拉一直该个价!”

斐然见他能找开银子,巴不得快快上船,哪里还计较这些,连忙道:“五十文可以,五十文可以。道长,我们快上船吧。”言讫便急急催促众人登船。

一行人上了船,在舱里坐定后,陈阿二还闷闷地嘟囔:“斐姑娘,介点路顶多三十文。该艄公就是看侬问找勿找得开银子,晓得侬身上钱多,介才把价往上叫。”

“阿伯,不要紧的。”斐然嘴里应着,眼睛早被船外那些景色吸引。她忍不住钻出船舱,坐在没有顶棚的位置上,迎着风,看两岸风光。

脚划船果真是用脚划的。只见那艄公两手控着一支橹,另一支橹上系着脚套,脚一伸一缩,那船便轻快地朝前滑去。

斐然将手放进水里,凉丝丝的河水从指缝间流过,软滑如绸。

不一时,前头游来一群白鸭,顶头一只昂着颈项,可有气势,后面斜着两行,排成一个“人”字。它们从乌篷船侧边游过,河水被鸭掌拨成两路,无数波纹向左右展开,一圈一圈地荡,直漾到她手边来。

行了一刻,乌篷船自窄窄的河道拐出,来到一片宽阔水域。举目望去,远山青蒙蒙地衬在村庄背后,那些村庄又恍如海市蜃楼般浮在水面上。

抬头青山,低头绿水,真是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斐然由衷感叹一句,“江南好啊。”

张惟龄问她:“善信不也是江南人吗?”

斐然想说点实话,便道:“我父亲是衢州人,但我母亲是北京人氏。我自幼在两地间来去,算起来在江南住的日子也不算多。况且衢州不似绍兴,有如此多纵横交错的水道。我觉着绍兴就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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