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发生得既猝不及防又完全在情理之中。

妙章原以为看到他苏醒,自己多少会有点慌乱或恐惧,但对晏春山的愧疚和对他的仇恨都太过强烈,生生压住了其他软弱的情绪,她只感觉大脑从未如此冷静清醒过。

他虽然只说了四句话,字数也不多,但透露出的信息却是巨大的。

第一,他不仅知道她不是张汐,还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第二,他清楚系统的存在,并且能脱口而出读档这类现代词汇,这意味着……他也是穿越过来的……

想到这个可能性,她看向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奇怪起来。

系统和她说过,如果她没能在一年时间内杀死最终反派,反派就会完全黑化,大开杀戒、毁天灭地。到时,原本太平安乐的世界便彻底沦为人间地狱。

她很难想象,一个接受过现代法治教育的人,究竟经历了什么,心理才会扭曲到要杀光所有人不可。难道,就因为在某一世,妻子姚灼背叛了他?这个理由未免太苍白无力了。

得再套些信息出来,妙章心想,便问:“所以,你也不是木逢生?”

他微微颔首,但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只是反问:“你把我伤得这般严重,就没有别的话要说?”

说什么?道歉?她嘲讽地笑了笑:“哦,是有话要说——”

“谢谢你啊,明明不会被迷药迷晕,还是演了很久,在床上等着被我捅。”

他的笑容微微一僵,面上浮起一点极淡的红。

妙章没反应过来,她方才那话到底有多耐人寻味,又问:“你为什么知道我要读档了,你也是穿越过来的吗?”

他淡淡道:“我们很熟吗?是可以谈心的关系?”

“那也说不准,”她快速接话,“虽然我杀了你,但是你也很配合,谁知道有没有享受的成分。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现在很想了解你,或者说,交个朋友。”

她也不知道这话有什么问题,但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目光也跟着变得幽怨而愤恨。

“你很喜欢交朋友?巧了,这是我最不喜欢的事。”

不爱社交?妙章一言不发,默默更新了反派档案。

她转而换上了个极具有亲和力的笑容,“换句话来说,哪怕不是为了交朋友,现在情况是,你知道我叫什么,可能还知道我更多信息,但我却对你一无所知,这样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他边笑边摇头:“你一点都没变,能言善辩,巧言令色。”

他兀自走到了甲板上,妙章只能随他出来。虽是夏天,江风还是凉飕飕的,他们的衣摆被风吹得向后扬起。

他抬起手遥遥一指:“你看到了什么?”

妙章疑惑地看看他,又朝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她什么都没看到。

“水?”

“再猜。”

“月亮?”

“不是。”

江水浩荡,夜色无边,她实在猜不到他究竟要她看什么,索性直接问:“那你指的是什么?”

他提醒:“是岸上的东西。”

“土、房子、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就叫我树吧。”

妙章蹙眉:“大树的树?”

他反驳:“小树的树。”

“……这有什么区别吗?”

“鲁迅不是写过?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妙章这才确定,他的确是穿过来的,嘴上却不肯饶人:“不要在这水字数好吗?”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写吗?”

“啊?”妙章一呆,“我们对话跨度这么大吗?刚刚我还在里面捅你呢,现在就开始给我上语文课了?”

他扭头看她,下颌紧绷:“不是你说要和我做朋友?”

“好吧,大概,嗯,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

“哼。”

“怀才不遇之情?”

他将身体彻底转了过来。

他买的男装对妙章而言还是有点大了,领口松松垮垮的,沿着脖颈线条一路延伸下去,甚至能看到漂亮的肩胛骨。

如果他愿意,可以落一个吻在那上面,或者直接扭断她的脖子,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没有还手之力。

情/欲有时和暴力无异,传递出的,同样是危险的信号。

妙章察觉到了,忙冲他笑笑:“逗你玩的,其实我知道正确答案。”

躁郁的情绪奇迹般平复下来,他道:“说说看。”

“你之所以强调你是小树,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你好特别,你和我认识的男生都不一样,你给我一种疏离感,很孤独的感觉。”

她目光灼灼,等待看他动容的神情,而他只冷冷一笑,似怅惘又似讽刺:“你的记性真的很差。”

“什么意思?”联系他之前说的那些暧昧不明的话,一个念头像烟花一样在她脑海炸开,“我们以前认识吗?”

“时间到了,我送你回去。”他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妙章本能地想抬腿踢他,但发现自己连根手指都动不了。她像一颗被裹满糖浆的山楂,被困在透明而黏稠的壳里。

他换成单手抱着,空出来的那只手,在她腮边轻轻点了下,戳出个酒窝的样子。指尖微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撤了回去。

这种身不由己、命运未知的感觉,让妙章觉得屈辱。她眼睛瞪得溜圆,眼尾都红了,瞳孔里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恨不得在上面烫出两个洞来。

他说:“舒妙章,我们还会再见了。”

声音很轻,如同风送过来一声叹息。

然后,冰冷的江水覆上来。

她来不及闭气,水争先恐后地灌进口鼻、耳朵。她咕噜咕噜地吐出气泡,每一串都在往上升,只有她,在不断往下沉。四肢仍被那股力量束缚着,却无法挣扎,哪怕只有一下。

妙章看见他站在原地,隔着越来越深的水光,与她对视。

平静、笃定。

妙章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她以为到这儿,第二个副本该结束了。

可灵魂居然从身体里脱离出来,仿若白烟般轻飘飘地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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