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蔓娘总是心事重重,连话都少了。李二娘察出不对劲来,关切她是不是病了。
其实她身体没病,是心病。
可蔓娘有苦说不出,只能推辞为身体不舒服。但郎君竟要给她请大夫,蔓娘忙不迭地说不用。
“郎君,我没事,就是……就是连日下雪天寒地冻,稍稍有点不舒服罢了,多喝点姜汤就好了。”
“清源还不快去?”
清源连忙跑着走了,留下蔓娘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般不容拒绝的态度,突然让蔓娘意识到,她的主家并不是普通人,而是这平乐县的天,是这里最大的官。
那她是不是可以求得主家庇护?
不成。
她只是个仆役,是卑微的老百姓,那人却是会咬文嚼字的读书人,谁轻谁重一眼分辨。怕到时候不仅没能得到庇护,连眼下的活计也要丢了。
这些纷杂的思绪让蔓娘脑子发热,忽地额头贴了微凉之物。
视野之内出现一双黑靴,青色的衣摆还在晃动,额头上的触感依旧,脑海里突然多了一些水下的画面,转瞬即逝,却足以让蔓娘杏眸圆瞪。
季守谦蹙眉,“果然有些热。”
他掌心宽大,不止覆盖了蔓娘的额头,修长如竹的手指几乎将蔓娘的头骨包裹住,身上皂角和墨香混合,是独属于他身上的清冽气息。
原本不觉得自己发热,这会儿突然全身都烫起来。
前一阵子在水下,郎君……郎君渡气给她了?
不,一定是她现在发热烧的糊涂了。怎地胆大妄为,竟然敢肖想起主子了?
可这会儿呢?
青年的手掌还贴着她的额头,这远不是一个主子该对仆役的态度。
兴许郎君是怕她生病过继给旁人吧,她开始找理由,正好青年收回手,蔓娘刚要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不想温热的气息逼近,季守谦竟然弯下腰与她平视。
“脸怎么如此之红?”
他生了一张英俊的面皮,打马游街时京城的高门贵女都为之痴迷,到了平乐县更是只在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
冷不防和他对视,生就一双桃花眼,看人时候格外深情脉脉,像是一汪静谧水潭,要将人吸进去似的。
蔓娘像是只呆头鹅,直愣愣地看着他,不想他突然勾唇一笑,后退几步坐回到椅子上。
脸上突然爆热,蔓娘只觉得无地自容,一张脸红的像是煮熟的虾子,两只手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
“郎君,我……我……”如天上谪仙一般的面庞还深深印刻在蔓娘的脑子里,占据她全部心神,本就口舌不伶俐,这会儿更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什么?说她不是因着和他对视而脸红?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贝齿咬着下唇,疼痛总算叫她冷静下来,小声道:“郎君,要不我先回倒房,等大夫来了去倒房寻我。”
她两只手捏着裤脚,头埋的很低,耳边发鬓微乱,碎发贴着她红透了的耳根。
季守谦有些晃神,一眨眼,他们竟都长大成人了。
“坐吧。”再开口时,季守谦自己都不知道声音放轻了几分。
这便是不让她回去的意思了,想想也是,府里本就传她和郎君之间的风言风语,若是让其他人知晓郎君为她请大夫,恐又掀起一阵波澜。
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总觉得此刻有些难熬,幸好清源及时回来,才不叫蔓娘尴尬。
大夫进门后还以为是季守谦病了,忙行礼道:“大人,请伸手容老夫诊脉。”
“给她看。”
大夫转了视线,就见一个仆役打扮的娘子拘谨地坐在那,瞧见他过来连忙起身点了点头。
大夫可是城里的杏林圣手,光是出诊一次就收费不菲,向来是给城中高门大户的主人家看诊,除却前些日子去帮忙治疗疫病,这还是他第一次被请来给普通人看病。
观这位娘子肌白雪腮芙蓉面,杏眸含情美人眸,羞羞怯怯欲语还休。
老大夫瞬间明白了什么,像是对待季守谦那般恭敬客气,“娘子请坐,还请娘子伸出右手。”
搭了脉搏,半响之后老大夫咦了一声,又询问她近日是否嗓子不适,时而咳嗽,让她张嘴仔细查看了口腔。
蔓娘点瞧着大夫脸色,小心翼翼道:“这几日天冷的快,我应该只是普通的染了风寒吧?”
大夫不语,让她换一只手来诊脉。
这次耗时更久,蔓娘有些怕,怕自己生病就无法做工挣钱,倘若是厉害的病症,保不齐要被赶出府区。
到时候她无依无靠,又该如何是好呢?
许久之后,大夫收回手站起身,“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大夫,我得了很严重的病吗?”蔓娘急不可耐地问,眼眶微红声音发颤。
季守谦敲了敲桌面,“不妨直言。”
大夫:“那好,老夫就直说了,娘子的脉搏稳中带乱,声音沙哑喉头微红肿,又探得肺部似乎受损,按理来说这只是普通风寒之症,可奇怪的是,娘子体温并不高,再有,娘子,请你伸出右手,将袖子挽起。”
涉及到自身,蔓娘顾不得许多,将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细白手腕,腕子上黄豆大小的红斑分外显眼,大夫指着红斑道:“如果老夫没诊错的话,娘子病症与城外疫病相符。”
“不可能。”
蔓娘已经懵了,开口的是季守谦,“她从未去过那里。”
大夫叹气:“也可能是有病症之人传染给娘子的。”
“我曾去过那里,是否会是我带回来的病症?”
大夫摇头:“大人去的时候都戴了蒙面,而且每次离开将蒙面扔了,又净手熏艾草,回来后换了衣服,所以不大可能带病症,而且若真是大人带的,您应首当其冲才是。”
当天晚上,蔓娘宿在了客房,府里其他人也都诊过一遍,让王大厨熬了一大锅汤药,每人一碗灌了下去。
这般大张旗鼓,府里人不免人心惶惶,清源安抚说只要按时喝药,不会有人出现问题。
其他人尚且如此,独自在房间的蔓娘更是紧张的来回踱步。那汤药简直比胆汁还要苦,可她知道自己病了,一饮而尽,清源送来一盘子干枣,正是蔓娘自己晾晒的那些。
嚼了两颗枣子,方才觉得嘴里的苦涩被压下去,房门吱呀开了,进来的竟然是季守谦。
“郎君且慢,大夫说这病会传染。”她惊的后退几步,捂住自己口鼻。
“我站在这里同你说话。”季守谦书在门口,脊背挺直的像是松竹。
“你想想这几日都接触过谁?”顿了顿,他补充道:“兹事体大,你仔细想想。”
“我去了城东那头,和绿萍她们几个接触过,还去买了菜,接触过卖菜郎,还有货郎,再有去过衙门,不过未同他人说过话。”
“可记得卖菜郎与货郎的相貌?”
“记得。”蔓娘干巴巴地描述一番,说完小声道:“货郎我认识的,他是逃难过来,应当与疫病无关。”
“谁都有可能,说这些为时尚早。”
当天主院的烛火一直亮着,按照蔓娘的说法,季守谦画了卖菜郎的画像,至于其他接触的人都有固定地方,倒是好寻。
一夜过去,季守谦眼眸里带着血丝,到衙门后立刻召集人手吩咐下去。第一件事便是叫城门严加盘查,第二件事是城中派人挨家挨户的探查,若有疫病征兆,即刻隔离。第三件事,叫曾去治疗疫病的大夫配方子抓药,在城中多处地方设锅熬药,每人每天都要喝一碗,有病治病,没病防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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