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枪场回来,苏念在中山路下了车。

她说着要买些东西,和梅姐、翠平道了别。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融进车流里,才转身往回走。

腰侧伤口隐隐作痛,纱布该换了,止疼片也吃完了。不能去医院,白大褂和消毒水味让她喘不过气,最重要的是这枪伤叫人看见,保密局耳目众多,势必惊动他们。

苏念决定去药房买些药。

沿着街走,两侧皆是昔日英租界遗存的西式洋楼,白蜡投下浓荫,拐进一条窄街,商铺林林,墙壁上藤萝攀缠。

深处有家老药房,她路过几次,从没进去过。

药房的门面不大,橱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透出昏黄黯淡的灯光。

苏念推开门,一股味道扑面而来,药材的苦涩,消毒水清冷的气息,还有红木橱柜积存已久的时间味道,厚墩墩的。

玻璃柜台上摆了个白漆长杆磅秤,左侧玻璃橱柜里摆放着西药,瓶瓶罐罐,整齐有序;右侧却是一整面墙的红木小抽屉,密密麻麻,每个抽屉上贴着发黄的标签,毛笔字写的药名,墨迹已经淡了。

一个穿长衫的老伙计正在用戥子称药,听见门响,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斜眼打量她。

“小姐抓药?”

苏念点头:“要些止疼片。”

老伙计放下戥子,走到左边,拿了个白色小药瓶递来。

苏念接过,余光扫过橱窗里的纱布碘伏,正待说话。

玻璃上映出街上的景象,昏黄的路灯,稀疏的行人,还有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站在街对面的电线杆下。

她立刻察觉到这人是在看她,且盯了许久。

嘴边的话咽下去,纱布、碘伏,这些都不能要了。

苏念匆匆付钱,把止疼药装进包里,推门出去,再没回头。

走过那条街,拐弯,再拐弯。

那个人影不远不近地跟着,像她的影子,甩不掉。

苏念的手攥紧了皮包,想起李涯那双眼睛,亮得刺人;想起他问的那些话,似是而非;想起刚才在枪场,他站在她身后,手把着手,呼吸拂过她耳廓。

是他派人跟踪她。

她站定,向玻璃橱窗里望去,假装在看木质模特摆身上套着的裙子。玻璃上映出那个人影也停下来,仿佛点了支烟,火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苏念垂眼。

止疼药,已经买了,再无回旋余地。过不了多久,这个消息就会传到李涯耳里。幸好,她只买了止疼药。

可得有个说法。

一个女人家,平白无故买止疼片,总得有个由头。

上了公寓楼,苏念锁上门。

屋里很静,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是阑干的形状,清冷又单薄,满屋的家具怪影,吃醉酒似的七扭八歪,歪斜躺在地上。

没有开灯,先走到窗边,侧身俯视。

一眼望去,街上空荡荡,水门汀地上碧清一片。

那久久徘徊在身后的人影终于被她关在了门外,苏念松了一口气,委顿坐下。

她这才打开桌上那盏台灯。

是她从家里带来的,用了许多年,浅绿色灯罩拢着橘黄的光,晕开温暖的气息,把小房间照得温馨了些。右上角,玻璃瓶里插着束栀子花,是母亲走之前买给她的。

苏念平静了些,干吃了颗止疼药,才从抽屉里取出那两份旧报纸,重新看了起来,试图寻找出点新线索。

「厉冰雪。」

她盯着那个名字。介绍人。他会认识周牧之吗?他知不知道当年那些事?

茫茫人海,同名同姓的人那样多,从哪里寻起?况且既然作为“介绍人”,必定是她父亲朋友,怎会告知实情?

又想起马太太。

那天在牌桌上,马太太说的那些话——杨立仁那位太太,当年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那时候人家刚生了孩子,还在月子里呢;听说那女人原先的男人也是咱们这行的,后来调去了别处。

她知道的那么多,是从哪儿听来的?她认识母亲吗?认识周牧之吗?还是只是听来的闲话?

马奎死了,她要回上海了。

她得找个机会去见她一次。

小心翼翼摺好报纸,放回抽屉,抬起头,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栀子花上。

几天过去,花开得正好。翠绿的根茎浸在水里,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厚墩墩的,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叶影晃动,在桌面投注下一道颤颤巍巍的黑影。

她忽觉不对。

那黑影的边缘,落着一片花瓣。

不可能是枯萎掉落的。

那花瓣还新鲜,边缘雪白湿盈,更可能是外力被碰落的。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特意把瓶子往里推了推,怕被风吹倒,花还好好的。

苏念慢慢地站起来,盯着那瓶花。

花朵的朝向也变了。

原本最大那朵是朝着窗户的,现在却朝着门口。

有人碰过这个花瓶。

有人来过。

有人进了她的房间,翻过她的东西。

窗外风呜呜咽咽地撞着窗玻璃,苏念霎时心如鼓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环顾房间,那倒映在地上家具黑影仿佛活了过来,交织收束在一起,蓦地立成一道好大伫立的人影。

宽阔的肩膀,细窄的腰线,正慢条斯理地踱来踱去,他微微弓着背,蓄势待发般地尝试寻找出她的破绽。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跟上黑影的步伐。

他先是在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却发现两张陈旧泛黄的报纸,竖版印刷,日期分别是民国十七年十月十六日和民国十七年十月十六日。普普通通的报纸,除却年代久远这一点很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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